周承宇沉默了一夜，第二日清晨，隻輕輕摸了摸周蓔的頭，聲音低沉：
“阿和，我們今天回日本了，跟叔叔去那邊學習好不好。”
年幼的周蓔不懂大人之間的暗流湧動，隻記得叔叔那幾天眼底的神色很深很深，像藏著一片化不開的霧。
當天叔侄二人踏上前往日本的船。
海風吹起衣角，周承宇望著遠處的海岸線，心裏清楚：
這一去，不是歸鄉，是深入虎穴，而他這一生，再也沒有回頭路可走。
周承宇便將唯一的侄兒帶在身邊，一邊求學，一邊照料他的生活，叔侄二人在異國他鄉相依為命。
但回到日本之後，周承宇整個人都變了。
從前的他溫和剋製，對待中野櫻的分寸感很強，連靠近她都帶著小心翼翼的尊重，從不會過度逾矩。
可這一次再出現，他褪去了往日的沉穩，眼底多了幾分灼人的熱烈，攻勢直白又猛烈，好像換了一個人。
換成他準時等在她下課的路口，手裏捧著她最常吃的和果子，會記得她隨口提過的喜好，在降溫的夜裏送來自己親手織得厚實的圍巾和毛衣。
會在櫻花飄落的街頭，直白地看著她的眼睛，說盡從前藏在心底不敢開口的情話。
中野櫻不是傻子，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不對勁，
他的溫柔裡藏著一絲緊繃，他的熱烈底下壓著一層沉重，他看她的眼神越深，就越像是在拚命抓住什麼，又像是在默默告別什麼。
有好幾次，她忍不住想問他：
你到底怎麼了？
為什麼忽然變成這樣？
你眼底的心事，到底是什麼？
可每次話到嘴邊，在他那雙深情又帶著痛楚的眼睛注視下，她又問不出口。
她太愛周承宇了。
愛到願意忽略他的異常，愛到願意自欺欺人，隻要他還在她身邊，隻要他說喜歡，她就敢信。
哪怕這熱烈是假的，是短暫的，是一場隨時會醒的夢，她也心甘情願跳進去。
在一個雪落微揚的夜晚，周承宇站在她家門口，神色認真而鄭重，再一次開口。
這一次，他沒有繞彎子，聲音低沉而篤定：
“櫻，嫁給我。”
中野櫻望著他清俊卻藏著複雜情緒的臉，心臟狠狠一顫。
她明明察覺到了異樣，明明有無數不安，可在這一刻，還是輕輕點了頭。
“我答應你。”
她答應得義無反顧。
她不知道，這一句答應，是把自己交給了愛情，也交給了一場身不由己註定被碾碎的命運。
而周承宇在她點頭的那一瞬，指尖微微收緊，心底一片冰涼。
他從這一刻起，永遠虧欠了她。
周承宇為人低調，結婚後，也正是靠著這層安排，周蓔才得以拿到“中野和”這個身份，成為中野櫻名義上的兒子，後麵也順理成章地潛伏進日軍內部。
而沐本西川，是他在日本小時候唯一的玩伴，沐本家與中野兩家父輩本就交好。
這麼多年在滬上，他刻意切斷所有過往，獨來獨往，從不與人深交，就是怕任何一點舊識牽扯，都會暴露他的來路。
可日本人這條陰毒至極的玉碎計劃，早已不是簡單的情報傳遞，而是步步踏在刀尖上的死局，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連半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
當周蓔知道沐本西川前來中國的那一刻，心底翻湧的情緒，遠比他表現出的平靜要洶湧千萬倍。
他向來冷靜自持，縱是麵對再兇險的局麵，也能麵不改色，步步為營。
那是他在日本灰暗童年裏唯一的光，也是他為數不多，真正放在心上的好友。
小時候他語言不通所以不敢說話，在學校裡常常被孤立被排擠。是沐本西川不管旁人的眼光，主動湊過來跟他說話，在他被欺負時站出來護著他。
她像一道小太陽，硬生生照進他密不透風的孤單裡。
那些一起放學，一起躲在屋簷下避雪，一起偷偷分享小秘密的日子，是他童年裏僅存的暖意。
後來叔叔身份漸敏，要求他行動謹慎，他慢慢疏遠西川，不再見麵不再聯絡，把那段乾淨的時光死死壓在記憶最底層。
他不止一次在深夜裏想過，亂世這麼亂，他們立場微妙，身份又各自背負著不能說的秘密，這輩子大概隻會留在彼此的過去裡，不會再有重逢的那一天。
他也以為他們會就這樣相忘於人海，各自在風浪裡掙紮，直到生死都不相聞。
可他萬萬沒料到，再次見麵，會是在這樣兇險至極的局麵裡。
會是在日本人喪心病狂的“玉碎計劃”麵前，在這隨時都會粉身碎骨的戰場。
可玉碎計劃太過歹毒，涉及日軍高層核心機密，單憑他和蘇然二人，根本無法完整探查，更無力阻止，稍有紕漏，會讓無數同胞陷入滅頂之災。
他別無選擇，隻能找來最可靠，身份最不會被日方懷疑的沐本西川，唯有她能以合理的身份接近核心，助他完成這場九死一生的任務。
但一想到要讓她踏入這龍潭虎穴，周蓔就止不住地心頭髮緊。
他也怕日方察覺到端倪，怕她身陷險境，怕自己護不住她，更怕那段被他深埋多年的純粹情愫，最終淪為亂世裡的犧牲品，怕那個永遠帶著乾淨笑意的女孩，像叔叔嬸嬸那般，被這戰火碾碎所有溫柔。
他表麵依舊是那副淡漠疏離的模樣，垂在身側的指尖卻早已不自覺的掐住，眼底掠過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與焦灼，那是他從未在外人麵前展露過的，屬於普通人的軟肋與不安。
他不能在心裏麵前表露半分，更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他與沐本西川的特殊牽絆，隻能將這份翻江倒海的擔憂與心疼，死死壓在心底，強行維持著表麵的平靜。
這場關乎生死、關乎家國的賭局，他押上的不僅是自己的性命，還有小時候的好朋友，每一步，都一定會走得煎熬又沉重。
他一個人拿不到完整的計劃，必須要有一個絕對信得過，又不會引起日方懷疑的幫手。
沐本西川，是他唯一的選擇。
隻是這話，他不能直白說給蘇然聽。
太多細節牽扯到他的真實根基，一旦說破，等於把自己的軟肋攤開在別人麵前。
他沉默了幾秒，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複雜，快得讓人抓不住，再抬眼時，又恢復了那副平淡的模樣，隻輕輕回了兩個字：
“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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