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的周承宇曾滿心歡喜地規劃過未來，想著學成歸國之日，能帶著她一起離開，想著等家國安定，便給她一個安穩的家。
可這份純粹的異國愛戀，終究抵不過時代的洪流與身份的隔閡。
彼時兩國局勢日漸緊張，風聲漸緊，周承宇的身份與抱負，註定他無法擁有這般安穩的兒女情長，一邊是心中的家國大義，一邊是刻骨銘心的心愛之人，兩難的抉擇，硬生生將這段熾熱又溫柔的感情，推向了無法挽回的結局。
而這段無疾而終的異國戀，也成了周承宇深埋心底的執念，更在年幼的周蓔心裏，留下了模糊又溫柔的印記。
那時周蓔還不大，父母突然因故早逝，一夜之間無依無靠。遠在國外求學的周承宇接到訊息，當即放下手頭一切，趕回去把這個唯一的侄兒接在身邊。
他以後周蓔唯一的親人，也是這亂世裡，唯一能護他周全的親人。
可他剛把孩子帶在身邊，準備重返日本的時候，組織上的秘密聯絡人他的校長就悄悄找到了他。
局勢已經綳得快要斷裂，日方在滬上，金陵層層佈控，情報網密不透風，他們急需一個能深入日方核心，身份乾淨又不會被懷疑的釘子。
校長看著周承宇，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祈盼和堅定：
“承宇，你在日本留過學，有根基，有人脈，以後那邊的人信你，也用得上你。”
校長聞景山的聲音變得很鄭重，但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沉得像鉛，
“現在國家到了最危險的時候，我們需要有人鑽到虎狼窩裏去，把最關鍵的東西掏出來。這個位置，非你不可。”
那時候的周承宇站在昏暗的屋子裏，心臟微微跳動。
他準備把失去父母的周蓔接到準備一起回到日本，還沒來得及給孩子一個安穩日子，自己就被推到了最兇險的懸崖邊上。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聞景山看著他那張清俊卻緊繃的臉，語氣裏帶著一絲不忍，卻依舊堅定，目光沉沉地落在周承宇身上，看透了他心底所有的掙紮與抗拒。
“你有喜歡的人，是中野家的那個姑娘，你們在東京相識，你們之間的這段感情乾淨又赤誠，你打心底裡珍惜，從沒想過要把它卷進這亂世的紛爭裡。”
聞景山輕嘆一聲，語氣裡滿是無奈的沉重：“你更不想利用這份感情，你不願拿著這份純粹的心意做籌碼，不願藉著她對你的情意，去接近她的家族，去打探日方的情報。你覺得這是對感情的褻瀆，是對那個真心待你的姑孃的背叛，你做不出這般利用心愛之人的事，你怕髒了那段難得的溫情，更怕傷了她分毫。”
“老師懂你的為難，一邊是刻進骨血的家國大義，一邊是放在心尖上的心上人，一邊是萬千同胞的生死，一邊是你捨不得辜負的兒女情長。你想護著國家，也想護著她，想守住自己的初心，也想留住這份來之不易的愛戀。”
“可眼下這局勢，早已沒有兩全的餘地。中野家族在日軍軍部分量極重，唯有藉著你和中野櫻的這層情分，你才能徹底站穩腳跟，才能真正潛入敵人核心，拿到那些關乎無數人生死的絕密情報。這步棋，是險棋，更是絕棋，除了你，再無第二個人能走。”
“我知道這對你太殘忍，要你親手把真心化作利刃，要你披著假意靠近心愛之人，要你藏起所有真情，在她麵前演一場身不由己的戲。
往後，你不僅要背負漢奸的罵名，還要承受這份感情被利用的煎熬，這輩子都要活在愧疚與掙紮裡。”
“但承宇，我們沒有選擇了。
國將不國，何以為家？
若山河破碎，哪怕你守住了這份兒女情長，終究也隻是亂世裡的一縷浮萍。
唯有舍掉這份私情，舍掉你自己的心意與體麵，才能換千萬同胞一線生機，你明白嗎？”
聞景山的話字字誅心，砸在周承宇心頭，讓他清俊的麵容愈發蒼白，指尖死死攥緊，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紅痕，心底的理智與情感，正做著最慘烈的拉扯。
“你要親手把自己的名聲踩在腳下，讓人唾罵，讓人不齒。”
“你的家人會被牽連，你的朋友會跟你劃清界限，你曾經堅守的一切，都要在人前親手打碎。”
周承宇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窗外的風颳得淒厲，像無數人在哭。
“你可能活不到勝利那天。”聞景山的聲音更低，“就算活下來，也沒人知道你真正做過什麼。史書上不會給你留一句好話，後人提起你，隻會罵你忘恩負義。你要無名利無榮譽，一輩子活在陰影裡，死了都隻能是個臟名。”
“但這個國家需要你。”
聞景山盯著他，一字一頓：
“這條路，是死路，也是唯一的路。
你願意，為了這個快要撐不住的國家，把你自己徹底毀掉嗎？”
我知道你心裏愛她，疼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過要利用她。”
聞景山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沉：
“你不想藉著她的喜歡往上爬，不想拿著她對你的真心當籌碼，更不想讓她因為你被卷進來。
你覺得，感情是真的，就不能拿來當槍使。
你寧願自己去死，也不願做對不起她的事，對不對？”
周承宇喉結狠狠滾了一下，別開眼，沒承認，也沒否認。
可他微微顫抖的指尖，已經把一切都賣了。
“我不逼你。”聞景山聲音低得像耳語，“但你要想清楚你現在不利用這份情分，不靠近她，不打進中野家族，
將來死的，就是成千上萬的中國人。
老人、孩子、學生、士兵……
都會因為我們少一條情報、慢一步行動，白白送命。”
“你守住了對她的情義，可千千萬萬人的情義，誰來守？”
屋子裏靜得可怕。
周承宇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眼前一遍遍閃過北海道的雪，和那個站在雪裏對他笑的身影，周承宇閉上眼，閃過還不懂事的周蓔。
許久，他再睜開眼時，那雙原本溫和清亮的眼睛，已經沉得像寒潭。
他聲音沙啞，卻沒有半分猶豫：
“好。”
那一聲輕得像嘆息，卻把他自己，徹底判了無期徒刑。
本以為此生這段感情不會再有結果，卻沒料到，命運會以這樣的方式將他們重新綁在一起。
一邊是年幼無辜、需要他庇護的侄兒，
一邊是組織交付的重任，一邊是一段誠摯的感情。
他沒有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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