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然就坐在周蓔對麵，表麵看似平靜地望著他，實則早已將他心底翻湧的所有思緒，一字不落地盡數聽了去。
她的目光漸漸落在周蓔微垂的眼睫上，看著他周身氣息驟然凝滯，以及他心聲裡的不平靜便知他此刻心緒翻湧。
原來那些深埋在他歲月裡的過往，遠在日本的年少時光，溫和的叔叔和溫柔嬸嬸，還有藏在心底不能言說無疾而終的愛戀，順著周蓔的心聲，緩緩淌進蘇然的耳中。
她能清晰感知到他心底翻湧的酸澀與悵然，能體會到他想起那段溫暖時光時的柔軟，也懂他強行壓下情緒時的隱忍。
蘇然心頭微漾，原本還因他那段塵封的往事泛起幾分唏噓。
周蓔沉默的那短短一瞬，心底萬千舊緒翻湧，好不容易將那些滾燙又隱秘的情緒死死壓迴心底，眼底最後一絲波瀾也盡數斂去，重新覆上平日裏的淡漠疏離。
他抬眼看向蘇然，麵色平靜無波，薄唇輕啟，本該脫口而出的“女的”，不知怎的，舌尖打了個絆，出口時竟硬生生變了調。
“男的。”
兩個字平穩淡漠，和他此刻的神情一般無二，聽不出半分異樣。
可這話一落，蘇然先是一怔，眼底的唏噓瞬間僵住，隨即整個人都懵了一下。
她清清楚楚聽見他心底想的是“女的”，清清楚楚感知到他想起那個日本少女時的溫柔與懷念，結果嘴上竟蹦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
這突如其來的口誤，反差感太過強烈，前一秒還在為他的過往動容，下一秒就被這驢唇不對馬嘴的回答戳中了笑點，蘇然再也綳不住。
她先是肩膀輕輕地顫了一下，唇瓣緊緊抿起，試圖壓下嘴角上揚的弧度，可眼底的笑意卻根本藏不住，像春水般漾開，連眼尾都染上了淺淺的紅暈。
她別開一點臉，微微低頭，用手背抵了抵唇角，可胸腔裡的笑意還是止不住地往上湧，最終化作一連串壓抑不住的輕笑聲，從唇齒間漏了出來。
“哈哈哈……”
笑聲清淺，帶著幾分憋不住的狡黠與忍俊不禁，在安靜的氛圍裡格外清晰。
蘇然實在沒忍住，越想越覺得好笑，眼前這人，明明心底念著那段溫柔的過往，嘴上卻嘴瓢成這般，平日裏一副淡漠疏離，萬事不驚的模樣，竟也有這般出錯的時候。
蘇然笑著，肩頭輕輕抖動，眼底盛著滿滿的笑意，看向周蓔的眼神裡，還帶著幾分藏不住的打趣，全然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反差逗得徹底破了功。
蘇然好不容易壓下幾分笑意，眼尾還泛著因大笑而起的淡紅，亮晶晶的眸子裏盛著未散的打趣與好奇。
她微微傾身，目光直直落在周蓔臉上，指尖還輕輕蹭了蹭方纔抵著唇邊的位置，語氣裏帶著幾分未盡的笑意，又摻著十足的探究，慢悠悠地開口追問：“真是男的嗎？”
話音落下，她還特意挑了挑眉，視線掃過周蓔依舊沒什麼波瀾的側臉，分明是不信他方纔那句口是心非的回答，滿心都是看穿了他小彆扭的狡黠，等著看他還怎麼嘴硬。
自己這麼明顯嗎？她怎麼什麼都知道，其實周蓔也說不清道不明，可他就是有點不想讓蘇然知道自己在日本的過去，過去的朋友，可能是怕她誤會，可她這個樣子真是自己多想了。
自己不是不信任，也不是刻意隱瞞她，隻是心裏那點酸澀和藏了太久的舊事，他習慣了獨自揣著。
他向來冷靜自持和滴水不漏，唯獨這一段柔軟又青澀的過往，他不想輕易攤開。
怕她看穿他眼底的澀意，怕她聽出他語氣裡的遲疑，更怕自己這點沒出息的懷念，在她麵前變得無處遁形。
所以話到嘴邊，下意識就拐了彎，硬邦邦地憋出兩個字，連他自己都覺得彆扭和離譜的程度。
旁邊的蘇然心裏輕輕一動，對於他的心聲忽然就琢磨過味來。
他剛才那番躲閃，那句口是心非的“男的”，難不成是怕她介意他心裏裝著別人？
她看著他緊繃又強裝平靜的側臉，隻覺得又好笑又有點說不上來的滋味。
當下也不再繞彎子，語氣放得輕緩又坦蕩，直接對著他把話挑明：
“沒關係的。”
她頓了頓，眼神清明，不帶半分曖昧，隻有同誌間的體諒，“我們隻是合作夥伴，是革命同誌。你心裏惦記誰，懷念誰，都跟任務無關，也不會影響我們之間的關係。”
周蓔聽著她這番坦蕩又疏離的話，心頭瞬間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懊惱，頓時生出種搬起石頭狠狠砸了自己腳的荒謬與懊惱。
他本意是想藏起那段不願示人過往，不想在蘇然麵前露出半分軟肋，才鬼使神差地說了謊，刻意把那份柔軟的懷念藏得嚴嚴實實。
可他萬萬沒料到，蘇然竟會是這般想法，直接把兩人的關係劃清在合作夥伴和革命同誌的界限裡，坦蕩得不帶一絲多餘情緒，反倒讓他方纔的遮掩與口是心非，都變成了毫無意義的自作多情。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藉著吞嚥的動作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他下意識地動了下唇，心裏翻湧著想要解釋的衝動，想告訴她自己不是怕她介意，更不是把她當成需要避諱這份心思的人，可話到舌尖，又硬生生被他嚥了回去。
他有什麼立場去解釋？
畢竟，是他先刻意拉開了距離，先把這段過往捂得密不透風。
他從未對她坦誠過半分，又憑什麼去辯解自己的初衷，去奢求她讀懂自己藏在冷淡之下的心思？
更何況，他們本就隻是並肩行事的夥伴，本就不該有這些多餘的牽扯，蘇然的清醒坦蕩，反倒襯得他方纔的口是心非愈發可笑。
他隻能死死壓下心底那點莫名的煩躁與澀意，重新裹回平日裏冷漠的外殼，眉眼間恢復了慣有的平靜，隻是茶杯的手，指尖依舊綳得泛白，藏著沒說出口的窘迫與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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