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然抬眼看了看周蓔，可能是她的訝異直接寫在了臉上，周蓔突然沒忍住笑了一下。
看著他笑，蘇然的心跳不自覺快了半拍，腦子裏飛快閃過無數個念頭。但是她壓不住心底的疑問，目光落在他臉上，眼裏明晃晃地寫著：
男的，女的？
周蓔瞥見她瞬間變化的神色，很生動，他很久沒見她這麼生動的表情了
是的，很生動。
獨屬於很多年前蘇然的鮮活真實，帶著很久以前初見她時候的那種活人感。
他忽然微微頓了頓神。
太久了。
後麵的幾年，她永遠是冷靜剋製，對待日本人的表情話語為人處事等等都是滴水不漏的，臉上永遠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或疏離，像戴著一層精緻又堅硬的麵具。
他幾乎要忘了，她也會有這樣不加掩飾的神情，會因為一句話而緊張，會因為一個未知的人而戒備，會把心事明晃晃擺在臉上。
這纔是她本來的樣子。
不是那個周旋於日軍機要室情報科之間遊刃有餘的特工，隻是一個身處險境，不得不步步為營的普通人。
心底掠過一絲尷尬的感覺，還有一絲失神的情緒，不過就一點點而已，因為這種情緒淡得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
不過擁有讀心術的蘇然卻感受到了。
周蓔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他想著自己應該沒讓蘇然看出他剛才那一瞬間的失神吧，而後把那點不該有的波瀾徹底壓了下去。
隻淡淡補充了一句，沒多解釋，卻足夠讓她心沉下去：
“你放心吧，是自己人。”
可這句“自己人”，非但沒讓蘇然安得到被解惑的感覺，反而讓她對周蓔這個日本來的“朋友”更好奇了。
蘇然凝神去聽周蓔的心聲，真好奇！
目光輕輕落在他臉上，帶著點疑惑又帶著點探尋，故意輕聲問，引他想得更多：
“是你的白月光心上人啊。”
蘇然問出口的瞬間，周蓔沒回答，陷入了沉思，他微微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原本平靜的神情裡多了一層不易察覺的懷念。
指尖無意識地在摸了摸鼻頭，那是他很少會在外人麵前露出細微的片刻失神。
不是猶豫，而是一段被深埋多年的舊事，被蘇然這一句簡單的追問輕輕勾了出來，也被蘇然聽個正著。
他自小父母離去後，跟隨叔叔去了日本，在那邊長大在那邊學校，認識那邊的同學朋友。
彼時的周承宇，也就是周蓔的小叔叔，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
他生得十分清俊，身形挺拔，肩背舒展，就算穿著簡單的長衫或學生製服，也透著一股乾淨利落的氣場。
眉眼生得開闊，鼻樑挺直，唇線偏薄，不笑時顯得沉靜內斂，可一旦微微揚眉，眼底便會透出幾分溫和的英氣。
麵板是常年在外奔走的淺麥色，不顯得文弱，反而透著一股能扛事的硬朗。
頭髮總是修剪得整齊，額前碎發不遮眼，側臉線條利落乾淨，站在人群裡不用說話，也很惹眼。
不少日本女學生偷偷打量他，連教授都常說，周生這人，模樣周正，氣質更難得，既有讀書人的斯文，又藏著一股不動聲色的果決。
在尚且年幼的周蓔眼裏，小叔叔是好看的，是可靠的，是能讓他安心依靠的人。
隻是那時的他還不懂，這樣一張太過惹眼的臉，在後來的潛伏路上，是優勢，也是麻煩。不過是十幾歲的年紀，周承宇就揣著滿腔求學救國的熱忱，遠渡重洋去了日本，在東京的學府裡修習工學。
東京的春日總是落著細碎的櫻吹雪，校園的石板路被花瓣鋪得柔軟，就是在這樣的時節，周承宇遇見了那個名叫中野櫻的日本女孩。
她是隔壁文學部的學生，有著清淺的眉眼，說話時聲音溫軟，笑起來臉頰會陷出兩個淺淺的梨渦，像春日裏最和煦的風，吹走了周承宇身在異國的疏離與孤寂。
周承宇性子沉穩內斂，一心撲在學業上，平日裏除了上課，便是在圖書館和租住的公寓兩點一線，很少與旁人深交。
而中野櫻卻總是主動靠近，會在他埋頭看書時，悄悄放下一杯溫熱的抹茶。
會在周承宇喝醉後哭鬧著想家時，拿出媽媽親手做的壽司哄他開心。
會陪著不善言辭的周承宇穿梭在東京的街巷，耐心幫他翻譯交流，從不會嫌麻煩。
她從沒有過問周承宇遠赴日本的真正緣由，卻總能在他為家國心事蹙眉時，安安靜靜陪在一旁，給他一個溫暖的懷抱。
她不懂他眼底的家國大義，也不懂他身在異鄉的身不由己，但她懂他藏在溫和外表下的堅定與擔當，這份毫無保留的理解與陪伴，一點點撞開了周承宇封閉的心門。
那段時光，是叔叔周承宇漂泊歲月裡最溫柔的念想。
春天週末的時候，他會和中野櫻一起去郊外看櫻花，去河邊散步，去公園看小鹿。
而中野櫻會和周承宇並肩走在落櫻樹下，聽他講遠方祖國的山河，講自己心中的抱負。
陽光透過櫻樹枝椏灑在二人身上，歲月安穩，溫情脈脈。年幼的周蓔記得叔叔看向中野櫻時，眼底是從未見過的溫柔光芒。
每年北海道的深冬，漫天大雪便會落滿整個劄幌，天地間一片素白，連呼嘯的寒風都裹著細碎的雪沫，溫柔又清冷。
每到這時，周承宇和中野櫻一同奔赴北海道。
彼時的雪下得很慢很慢，慢到像一生那麼長，大片大片的雪花從鉛灰色的天空飄落，落在他們倆的肩頭和發頂，轉瞬便融化成微涼的水珠。
周承宇身姿挺拔，一身深色大衣襯得他愈發清俊挺拔，領口微微豎起，抬手替身邊的中野櫻拂去發間落雪時，整個人都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
中野櫻總愛圍著一條米白色的針織圍巾，是周承宇親手織的，邊角還綉著細碎的櫻花紋樣，寒風吹起她的發梢，她便微微靠近周承宇身側，藉著他周身的暖意抵擋風寒。
兩人並肩走在積雪沒過腳踝的小路上，腳下踩著厚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在寂靜的雪地裡格外清晰。
他們會去郊外的雪林，看枝頭堆積的厚厚落雪，將鬆柏壓出彎彎的弧度，陽光偶爾穿透雲層，灑在雪麵上，折射出細碎的銀光，美得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周承宇會找一處背風的地方，脫下自己的大衣，輕輕裹在中野櫻身上，再牽著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摩挲取暖，他指尖溫熱，將她微涼的手緊緊包裹，眼底的溫柔，比漫天白雪還要純粹。
平日裏沉穩內斂，滿心家國事的周承宇，唯有在這一刻，會卸下所有防備與緊繃，眉眼間的英氣都被溫柔浸染，不再是那個肩負使命的革命者，隻是一個陪著心愛之人看雪的普通青年。
中野櫻會從隨身的布包裡拿出溫熱的抹茶和軟糯的和果子，遞一塊到周承宇嘴邊，看著他吃下，眉眼彎成溫柔的月牙。
兩人很少說話，就靜靜站在雪地裡，望著漫天飛雪，聽著風雪掠過林間的聲響，所有的情愫都藏在這無言的相伴裡，藏在彼此相握的掌心，藏在這一片純白的北海道冬日裏。
雪落了滿身，彷彿要將兩人定格在這片刻的安穩裡，沒有亂世的紛爭，沒有身份的隔閡，隻有眼前的飛雪，和身邊最想相伴的人。
這段短暫又美好的時光，成了周承宇心底最珍貴的念想，北海道漫天飛雪裏，那兩個並肩而立的溫柔身影，成了他記憶裡，永不褪色的溫暖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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