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中野和將紙條重新折起，指尖微微用力，指節泛出一點淡白，遞還給蘇然。
他抬眸看向蘇然，平日裏對著外人時那層裝日本人的冷漠疏離早已褪去，隻剩下深沉而篤定的神色。也沒有多餘的追問，沒有遲疑的猶豫，他隻是輕輕、卻異常堅定地點了點頭。
目光與她穩穩對上，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有力，隻有兩人能聽見：
“我會儘快。”
短短四個字，沒有豪言，沒有保證，卻已是這亂世裡最沉的承諾。
不為軍統，不為立場，隻為和她一樣，要把這些人，從這片土地上趕出去。
蘇然的背影腳步聲徹底消失，中野和才緩緩收回落在門方向的目光。
他低頭看向桌上那壺還冒著微弱熱氣的湯，抬手輕輕掀開蓋子。
香氣還算安分，賣相也過得去，他舀起一勺，淡淡嘗了一口。
隻是湯剛一入口，他眉峰就猛地皺了起來。
味道複雜得有些離譜，鹹淡不均，料放得雜亂，連火候都像是倉促之間應付出來的，完全談不上好喝，甚至可以說，有些難以下嚥。
他沉默片刻，舌尖還殘留著那股怪異的滋味。
這……蘇然怎麼會煲得這麼的難喝。
好歹是來找自己幫忙嘛。
他心裏清楚，蘇然從不是會粗心大意到這種地步的人。
她心思縝密、做事滴水不漏，若真要用心，一碗湯絕不會是這個樣子。
唯一的解釋就是她從頭到尾，在意的根本不是湯。
湯隻是幌子，是掩護，是光明正大走進他辦公室的理由。
真正的目的，是那張紙條，是那場暗殺，是兩人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與生死託付。
至於味道如何，她從不在乎。
中野和輕輕嘆了口氣，眼底卻掠過一絲無奈與柔和。
他又舀了一勺，慢慢嚥了下去。
難喝是真的難喝，但是也是她的心意，難喝也要喝完。
中野和望著碗裏色澤還算正常的湯，舌尖還縈繞著那股說不清的怪味，忍不住在心底默默嘆了口氣。
再次感嘆，論心思，她縝密得讓人後怕。論手段，她狠絕得不留餘地。論偽裝，她能在日軍與軍統之間都遊刃有餘。可偏偏這一碗湯，實在是破綻百出，難喝得直白又坦蕩。
他輕輕摩挲著瓷碗邊緣，心裏又好氣又好笑。
好歹是專程來找他幫忙、託付生死大事的，不說精心慢燉，至少也得說得過去吧。她倒好，直接端來一碗勉強能稱為“湯”的東西，就這麼大大方方遞到他麵前，連一點敷衍的精緻都懶得做。
可轉念一想，他又懂了。
蘇然本就不是困於廚房、擅長溫湯軟飯的女子。她的手，是握槍、傳信、布生死局的手，哪裏會用來細火慢燉一碗湯。
這湯對她而言，從不是心意，隻是道具。
能特意抽空煲出來，肯提著走進憲兵隊司令部，已經是她在冰冷任務裡，最大的“將就”。
中野和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不自覺勾起一點淺淡的笑容。
可這碗難喝的湯裡，藏著她在刀尖上行走的冷靜，藏著她獨來獨往的決絕，也藏著她隻對他才肯流露的、不加修飾的真實。
在這憲兵隊冰冷森嚴的司令部裡，這碗難喝的熱湯，反倒成了最有人味的東西。
其實蘇然從頭到尾，根本沒想那麼多。
這碗湯對她而言，從來不是什麼心意，她都沒嘗過。也算不上討好，隻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具，一個做給外人看的、用來掩飾兩人親密關係的媒介。
她提著它走進憲兵隊司令部，是為了讓崗哨、讓路過的日本人、讓所有可能暗藏的眼線，都覺得她隻是尋常來探望心上人。這些每一步都是演給別人看的戲。
至於這湯好不好喝，中野和喝不喝，她壓根沒放在心上，她甚至從沒想過，他會真的端起來嘗一口。
在她的計劃裡，這碗湯在完成掩護使命後，要麼被隨手擱在一邊涼透，要麼被悄悄倒掉，僅此而已。
誰知道周蓔會那麼饞，會真的把這碗湯喝進嘴裏，並感受到了難喝。
此刻的蘇然還有一樁要緊的小事要做，那就是潛入四樓，中村的辦公室。
中村辦公室處在整棟樓最核心、警戒最嚴密的區域，尋常人連靠近都難。
可蘇然早有準備，憑藉著無人知曉的空間異能，她不必走正門，隻需要尋一個無人注意的死角，心念一動便能悄無聲息潛入。
她之前冒險藏在中村辦公室暗處的那支錄音筆，已經工作了不短的時間。從佐藤到中村，為她提供了很多有用的情報。
裏麵很可能錄下日軍的密談、部署、人事調動，甚至是針對抗日分子的清剿計劃。害怕身份場合沒接近錯過的情報，所以以防萬一，可能錯過關鍵情報，一直都兩手準備。
所以她每次都必須找合適機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錄音筆取走，換上新的，再原路撤出。
每次蘇然都會感嘆，怎麼沒有監控這種好東西。
不依靠任何人，不牽連任何人，所有危險自己扛，所有情報自己掌握。
蘇然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起，眼底掠過一絲冷銳。
等應付完表麵的公務，她便會找機會，再次踏入那間步步驚心的辦公室。
今天蘇然不動聲色地在走廊上繞了半圈，藉著送檔案、核對名單的由頭，慢慢靠近三樓。
崗哨換班、勤務兵匆匆經過的間隙，她精準掐住那短短十幾秒的空當，心聲確認無誤，閃身鑽進一處的死角。
心念微動，空間之力輕輕裹住她的身形，下一秒便已無聲無息出現在中村的辦公室內。
屋內一切如常，檔案規整擺放，椅子歸位，連空氣中都還殘留著中村慣有的煙草氣息，蘇然沒有半分遲疑，腳步輕得像一片影子，徑直走到預先藏好錄音筆的暗格處，指尖一扣便將東西穩穩取到手中。
沒有翻找，沒有逗留，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從潛入到取出錄音筆，整個過程快得如同幻覺。
確認東西到手，她再次利用空間，悄無聲息退出辦公室，等身影重新出現在三樓的死角，已然變回那個從容淡定的人，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潛入，從來不曾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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