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蘇然,終於睡得安穩了。
連日來因為北平無辜老百姓悲慘遭遇而壓在蘇然心頭的那種沉重、深夜裏翻湧的焦躁、那種近乎自毀般的疲憊與絕望,都在計劃落成的這一刻悄然退去。
今夜的她不再輾轉反側,不再被夢魘與雜念糾纏,呼吸輕而勻,眉眼也鬆了開來,像是卸下了一身無形的枷鎖。
窗外的夜色再沉,也擾不醒她這片刻的安寧,沒有緊繃,沒有掙紮,隻有久違的、踏踏實實的沉睡。
在這個亂世,人命在日本人眼裏輕如草芥,槍聲是日常的背景音,人心時時刻刻都懸在刀尖上。
在這種環境下求生的潛伏者白天要提防眼線窺伺,夜裏要警惕暗探敲門,連閉眼都要留著三分清醒,生怕一睜眼就是天翻地覆。
所以能睡得安穩的日子,實在太少太少。
能卸下防備、不用強撐、不必偽裝、不用擔心下一秒就禍事臨頭的夜晚,是一種奢侈。
蘇然這一夜的平靜,像是從亂世的縫隙裡,偷來的片刻喘息。
這份看似安靜的背景,從來都不是安寧,而是死亡悄然倒數的鐘聲。
四下越是沉寂,那看不見的鐘擺就越是清晰,每一秒都在無聲地逼近。
風停了,燈靜了,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可日本人的危險就藏在這一片死寂裡,一寸寸收緊,等著在某個猝不及防的瞬間,被蘇然將所有平靜徹底撕碎。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街麵上還帶著未散的晨霧與寒意,蘇然便不同於往日一般,這次她提前了很久往情報科的方向去。
可她並沒有拐進自己所在的情報科辦公室,而是腳步微轉,徑直朝著中野和的辦公室走去。
因為滬上戰局吃緊,日軍上下戒備森嚴,中野和也不能例外,隻得同其他日軍軍官一道,搬入憲兵隊司令部集中居住。
往日裏還算清靜的地方,如今處處都是往來的腳步聲、口令聲,連空氣裡都飄著緊繃又難聞的煙味。
蘇然一身利落裝束,手裏穩穩提著一隻保溫食盒,裏麵是她一早煲好的熱湯。
她神色自然,步履從容,一路穿過崗哨與巡邏兵,熟門熟路地往司令部深處走去。旁人隻當她是因為思念中野和才會提早來,誰也不曾多想。
隻有她自己清楚,這一壺溫熱的湯,從來不是尋常的探望。
湯麵氤氳的熱氣裡,藏著她對最近預謀整個計劃順利完成的焦灼期待,每一味食材、每一分火候,都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險局暗暗鋪墊。
沒錯,蘇然這一趟,本就是來找中野和做掩護的。
明麵上是愛人間的溫情往來,暗地裏,卻是兩個身處敵營心臟的人,蘇然要藉著這一碗湯的遮掩,敲定最關鍵的一步棋,把生死一線的險局,掩在再平常不過的晨光裡。
一路遇上相熟的日偽同僚,她依舊頷首示意,語氣平淡地寒暄兩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刻意疏離,也不流露半分急切。
中野和抬眼看見蘇然提著熱湯走近,眸色先是微微一滯,明顯的詫異在他臉上稍縱即逝。
常年在情報與刀鋒裡打磨的人,情緒本就藏得極深,那一點意外隻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被他不動聲色地壓了下去。
他麵上那一絲輕微的詫異轉瞬即逝,很快就換上了平日隻對她才會流露的、驚喜又甜蜜的模樣。
眉眼微微彎起,眼底的冷硬與戒備盡數褪去,隻剩下溫柔的暖意,連唇角都不自覺地揚著真切的喜悅。
他幾乎是立刻站起身,快步上前,自然又親昵地將她拉進辦公室,順手帶上了門,把外麵憲兵隊的肅殺與目光一同隔在門外。
這一套動作做得流暢自然,任誰看了,都隻會覺得是熱戀中的情人相見,半點看不出底下暗流湧動。
蘇然靠著讀心術,早已把他這副模樣看得通透。
從他心底那一閃而過的詫異,到轉瞬換上的溫柔歡喜,再到起身、伸手、將她輕拉進屋的每一個細微動作,她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心裏的盤算、表麵的演法、甚至那幾分刻意放軟的語氣,她全都瞭然於胸。
看來久而久之,周蓔早已習慣了他們倆的身份,也習慣了在這場戲裏,從容扮演一個所有人都確信的深情人設。
蘇然將保溫湯盒輕輕放在桌角,指尖不動聲色地從袖中(實則是空間)抽出一張折得極小提前寫下的紙條,指尖微抬,無聲地遞到中野和麪前。
她沒有開口,隻抬眸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神色平靜得如同隻是在遞一份普通檔案。
待中野和將紙條收起,蘇然才輕抬腳步,悄無聲息地走到門邊。
她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沒有閉上眼,動用讀心術,將方圓數米之內的心聲盡數攏到耳中。
門外巡邏兵的戒備、遠處軍官的交談、走廊裡偶爾走過的腳步聲、甚至藏在拐角處暗哨的細微心思,她都一一辨明。
確認沒有任何人靠近、沒有異樣的監聽與窺視後,她才放下心,眸底一片沉靜,回頭看向中野和時,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中野和接過,展開一看,上麵是蘇然用極小極工整的字跡寫下的內容:
【軍統近期已秘密部署,要在滬上暗殺一批日軍高層軍官。我需要你利用身份,儘可能幫我探取他們近期的行程、佈防、以及憲兵隊內部的警戒安排。】
雖然哥哥和周蓔已經把自己看成了自己人,也介紹自己進入了同一組織,但蘇然軍統的身份他們也知道自己沒放棄。
軍統和紅黨雖然不是同一個陣營,蘇然相信中國人骨子裏藏著的堅持,心底卻是同一片山河。
立場不同,路線不同,甚至今後可能還要彼此防備、彼此遮掩。
可在趕跑日本人這件事上,他們的目標從始至終都是一致的。
這不是利益交換,不是互相利用,是深埋在各自身份之下,同一份不肯屈服的信仰。
所以她敢把這九死一生的計劃,攤在他麵前。敢孤身一人,把性命的一角,交到他手上。
她信他的立場,信他的底線,更信他刻在骨血裡、絕不會向侵略者低頭的信仰。
她也不想讓周蓔,或是任何一方知道這件事是她一手主導、獨自策劃。反正就算最後誰閑的無聊來對賬,也隻會以為這隻是秘密行動。
在這亂世裡,越是能力外露,越是死得越快。
懷璧其罪,不管是軍統、地下黨,還是其他人,任何一方知道她有這般獨來獨往、一手掀風作浪的本事,都會將她視作最危險的棋子,要麼死死掌控,要麼趁早拔除。
即便如此她依舊選擇,單打獨鬥。
所有風險她一人扛,所有計劃她一人定,隻借中野和這一層身份做掩護,做情報的眼睛,卻不把任何人拖進自己的局裏,更不留半點能被人拿捏、要挾、利用的把柄。
她要的,從來不是功勞,隻是事成,以及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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