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敲過，憲兵隊大樓裡漸漸泛起鬆散的喧囂。
收拾檔案的聲響、相約消遣的低語交織在一起，蘇然依舊維持著平日裏淡漠幹練的模樣，慢條斯理地將桌麵整理妥當，沒有流露出半分急切。
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藉著去洗手間的由頭，進了廁所最角落的隔間，反鎖上門。
進入空間。
狹小的隔間裏光線昏暗，隔絕了外界的視線，她迅速開啟電台，指尖冰涼卻穩如磐石，快速敲擊著電碼，將早已在心中默唸數遍的內容發給葉昭。
密電裡字字精準，沒有多餘廢話，直言需要兩種藥粉，一是能讓人腎上腺素飆升，擴大慾望迷亂人心智讓人失去自主意識的迷藥粉，二是無異味的春藥，還特意叮囑葉昭，所需藥材藏在楓林路的據點。
發完密電，仔細檢查過隔間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才推門走出洗手間，神色如常地混在下班人流中離開憲兵隊。
回到日租界，蘇然已經徹底換回了平日裏的裝扮，妝容素凈，神色鬆弛，半點看不出方纔在空間裏發電報的鋒芒。
她沿著熟悉的路徑緩步而行，路燈將她的影子拉得不長不短，如往常歸家的尋常步調。
沿途偶爾遇見巡邏的日兵與熟識的鄰居，她都微微頷首示意，態度溫和得體，挑不出一絲異樣。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她動作自然得如同無數個普通傍晚，輕帶上門，換下外套，隨手將公文包放在玄關櫃上，整套流程行雲流水。
在外人看來，這就是一個在兢兢業業、準時下班、安分守己歸家的尋常女子。
沒有人知道，這扇門關上的瞬間，外麵是演給整個日租界看的平靜日常，門內纔是她真正藏著利刃與謀算的戰場。
反鎖房門，心聲確認周圍的安全情況。心念一動進入空間，拿出簡易化妝工具，動作嫻熟地改換容貌。
她用脂粉微調膚色，壓低眉峰，貼上假痣，再換上一身素凈的布衣，將原本憲兵隊情報科科長的淩厲氣質盡數掩蓋，轉眼就成了一個普通肥胖的市井男人，連熟悉她的人迎麵撞見，恐怕也難以認出。
夜色慢慢漫過窗欞，月色悄然鋪了滿地，不亮不暗，剛剛好能遮住人影，又不至於黑得惹人疑心。
蘇然立在窗邊，望著外頭被月光染得柔和的街巷，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冷光。
就是此刻了。
月色降臨，正是悄無聲息出門的好時機。
既不像深夜那般死寂，一點動靜就格外紮眼。
也不像黃昏時人多眼雜，處處都是眼線。
薄紗似的月光是天然的掩護，能將她的身影裹進朦朧裡，讓暗處的行走，多了幾分順理成章。
她輕輕理了理衣擺，氣息沉靜。
等到月色再沉幾分，街巷再靜幾分，她便會悄無聲息地推門而出，融進這片溫柔又危險的夜色裡。
走到僻靜的街角，心聲確認身後沒有尾巴跟蹤，她快步鑽進一條窄巷，
暮色漸漸籠罩街巷，蘇然壓低頭上的布帽，步履沉穩地朝著楓林路的據點走去，一路避開熱鬧的主幹道，專挑人少的小巷穿行，每走幾步都不動聲色地留意周遭動靜，確保全程安全無虞。
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上次北條的事件，心頭掠過一絲懊惱與後怕。
那回她行事終究欠缺周全，隻顧著完成計劃，卻偏偏忘了日軍嚴苛的驗屍流程，忽略了血液裡會殘留藥物痕跡，險些留下致命破綻，最後不得已動用了珍貴的靈泉水，才徹底抹去所有證據，平白浪費了這難得的保命之物。
也正是那次的疏漏，讓她徹底警醒，此次行事絕不能再出半點差錯。
葉昭師兄精通奇葯配製，擅長做無跡可尋的藥粉，找他出手最為穩妥，既能保證藥效，又能確保事後查不出絲毫端倪，不用再像上次那般鋌而走險，耗費靈泉水收尾。
想著即將落實的計劃，蘇然眼底閃過一絲冷厲，腳下的步伐愈發堅定，很快便融入楓林路斑駁的夜色裡，悄無聲息地抵達了隱蔽的據點楓林路。
她輕手輕腳開啟開鎖推開門，室內一片昏暗，隻有窗外漏進的一點月光，剛好夠看清物件輪廓。
蘇然屏息凝神，熟門熟路摸到藏葯的夾層，指尖一觸便知東西都在。
她迅速將那兩包藥粉取過，確認數量都與約定無誤，準備放入空間，剛要鬆口氣，指尖一帶，一張摺疊的紙條卻從藥包旁不慎滑落。
紙片輕得幾乎沒有聲音，可在這死寂般的靜謐裡，那一點微響，卻像一聲輕叩，直直敲在心上。
蘇然渾身瞬間繃緊，呼吸頓了半拍。
她飛快彎腰，在紙條落地前一把抄在掌心，動作快得不帶一絲風聲。
確認四周沒有半點異動，門窗外無人窺伺，她才藉著微弱的月光，緩緩展開那張紙條。
方纔取葯的穩當，在這突如其來的意外裡，多了一層不易察覺的緊繃。
上麵寫了什麼，每一個疑問，都可能牽出一觸即發的風險。
藉著窗外稀薄的月色，蘇然緩緩展開紙條。
沒有密語，沒有暗號，隻有幾行字跡清雋的話，句句都是尋常的叮囑與關心，讓她夜裏出行小心、行事別太逞強、記得照顧自身安危。
她眉峰蹙起，心底浮起一層疑惑。
這語氣太柔，也太近，太感性。
葉昭向來沉穩剋製，行事一向利落乾脆，從不會說這般近乎溫情的話，更不會把這類字眼寫在容易落人把柄的紙條上，夾在危險的藥粉裡。
這不像是他的作風。
蘇然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麵，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反覆停留。
是葉昭身邊的人代寫？
還是……這中間出了她不知道的變故？
一絲絲淡淡的警惕悄然爬上心頭。
她不動聲色將紙條重新摺好，沒有隨意丟棄，也沒有立刻銷毀，隻是不動聲色地收進空間。
紙條上關心的話很暖，可在這亂世暗戰裡，越是這種反常的暖意，越要先藏在心底，細細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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