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然照舊如常地踏入了憲兵隊情報科的大門。
進門之前她停下來看著門口的牌子，抬手理了理身上筆挺的製服，肩章挺括，皮鞋踩在冰冷光滑的水磨石地麵上，隻發出幾聲輕而穩的聲響，不慌不忙，像無數個尋常的工作日一般。
這裏瀰漫著常年不散的煙味、油墨味與淡淡的血腥氣息，走廊兩側不時有穿著日軍或偽警製服的人匆匆走過，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人。
蘇然微微垂著眼，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既不顯得過分恭敬，也不帶半分疏離，恰到好處地維持著一個熟門熟路、本分做事的情報科職員模樣。
她熟稔地避開幾個正低聲交談的日軍軍官，腳步平穩地走向自己的工位，每一步都落在早已盤算好的節奏裡，外表平靜無波，心底卻早已將周遭的人影、站位、談話碎片、甚至牆角新增的崗哨，一一納入眼底。
旁人隻當她是按時上班的科長，無人知曉，這扇看似尋常的門後，每一次從容踏入，都是一場刀尖上的行走。
蘇然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隨手將資料夾放在桌角，動作自然得如同每日例行。
等周遭的腳步聲、打字聲、壓低的日語交談聲重新織成一片喧囂的背景，她才微微垂眸，指尖看似隨意地搭在桌麵上，實則已經將心神全部抽離，細細回味起方纔佈下的整盤計劃。
她不動聲色地在腦海裡復盤計劃的每一個細節：
每一個節點、每一個步驟，都被她拆開來反覆推敲。
哪裏可以更穩妥，哪裏還有破綻，哪裏是對方必然會踩進去的陷阱，哪裏又是留給自己全身而退的退路。
頭頂的燈光灑落打在她的側臉，顯得她麵上一片平靜溫和，誰也看不出這具沉靜的軀殼裏，正進行著一場精密到毫釐的暗戰。
她呼吸平穩，眼神淡然，彷彿隻是在整理一份普通的情報，實則在心裏一遍遍地推演、修正、加固，直到整盤計劃嚴絲合縫，無懈可擊。
直到確認沒有任何疏漏，她才緩緩抬眼，目光掠過窗外的崗哨，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冷冽而篤定的光。
蘇然指尖輕輕摩挲著鋼筆筆帽，目光看似落在麵前的日檔案案上，心底卻已盤算起下一步。
她緩緩抬眼，掃過辦公室裡各自忙碌的人影，有人對著電報皺眉，有人低頭謄寫密電，還有幾個日軍軍曹湊在一處，低聲聊著下班後的去處。
機會，一定要做得自然，不能露半點刻意。
那麼最適合的人….
中野和這個日本人的身份去說不會顯得很刻意，她在心裏把話反覆打磨了幾遍，讓他語氣要隨意得像隨口閑聊，態度要鬆弛得如同尋常科員打聽消遣。
要找個看上去最好色、貪杯、最藏不住話的物件，藉著遞煙或是交接一份無關緊要的檔案當由頭，漫不經心地搭上一句。
“最近哪裏聚餐比較放鬆，有沒有安全推薦的地方？”
再順勢往下引，語氣帶點恰到好處的世故與疑惑：
“還是你會找地方，風俗店確實省心，熱鬧、嘴也嚴，弟兄們也放得開，比飯館合適多了。”
隻輕輕點一句，把“風俗店更妥當”的念頭，悄無聲息種進對方心裏。
“但上次北條君......哎也是他身體不好，男人嘛還是要……”
蘇然要的不是中野和下令安排，而是讓日本人他們自己覺得聚會就該去那種地方。
等到日軍上下都覺得理所當然選那裏，自己再暗聽他們的行程，那纔是最完美的空檔。
蘇然眼底波瀾不驚，隻淡淡彎了下唇角，把這樁心思輕輕按在心底，隻等中野和藉著他自己的日本人身份在一個最不引人懷疑的時機，隨口丟擲去。
中野和也沒有細問蘇然具體的打算，很多時候，他們之間早已不需要把每一句話都攤開說破。
他隻是沉默地看了她片刻，心底隱隱約約已經有了猜測，她從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每一步都藏著後招，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
可也正是這份清楚，讓他心頭沉甸甸的。
他看著眼前的蘇然，比幾年前初遇時更加沉穩幹練，眉眼間多了幾分殺伐決斷的冷利，舉手投足都是久經風浪的從容，在憲兵隊的龍潭虎穴裡遊刃有餘，彷彿沒有什麼能難倒她，沒有什麼能擊垮她。
但是中野和也看得清，那層堅硬幹練的外殼之下，正悄悄透出一種讓他覺得心驚的脆弱。
和最開始那個還會藏起慌亂、勉強鎮定的她不一樣。
那時候的脆弱，是生澀，是無措，是還沒被亂世磨平稜角的軟。
可現在的脆弱，是沉在骨血裡的，是撐到極致後的搖搖欲墜。
像是一根被不斷拉緊的弦，外表依舊緊繃筆直，聲調鏗鏘，可內裡早已負荷到了極限。
是每一次從刀尖上踏回來後的強作鎮定，
是每一次佈下死局時連自己都算進去的決絕，
是明明孤身扛著一切，卻還要在所有人麵前若無其事的疲憊。
那不是軟弱，是隨時會崩塌的脆弱。
好像隻要某一個環節出錯，某一根弦突然斷掉，眼前這個永遠冷靜、永遠胸有成竹的人，就會在某個無人看見的瞬間，轟然碎掉。
中野和也喉間微澀，終究隻是輕輕頷首，沒有多言，隻在心底默默把那份擔憂壓得更深。
他不能問，不能露怯，隻能站在她身側，替她多擋一分風雨，好讓她不必撐得那麼辛苦。
有時候，中野和也曾望著蘇然的背影，會由衷地覺得，這個女人實在是太了不起了。
這亂世裡，人人都在掙紮，他也不例外。
行走在明暗之間，日日與謊言為伴，與死亡為鄰，他也會有茫然無措的時刻，會在深夜裏懷疑自己所堅持的一切到底要多久才能結束，經常會被無盡的壓力壓得喘不過氣。
可蘇然不一樣。
不管前一夜經歷過怎樣的驚心動魄，不管肩上壓著多少生死攸關的秘密，她站在憲兵隊的陽光底下時，永遠是那副沉穩模樣。
眼神篤定，語氣平靜，舉止從容，彷彿天塌下來，她都能不動聲色地撐住。
從不見她在外麵慌亂，從不見她崩潰，甚至連一絲一毫的遲疑都很少流露。
好像從始至終，她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麼、該往哪裏走，心無旁騖，堅定不移。
中野和也常常在想，她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他偶爾尚且要同自己的軟弱纏鬥，可她，彷彿天生就沒有軟弱的餘地。
越是對比，他便越是心疼，也越是敬佩
他知道，那份從不是天生的無畏，不過是蘇然把所有的彷徨、恐懼與煎熬，全都硬生生咽進了心底，從不讓外人窺見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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