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的喧囂漸漸遠去,日軍一無所獲,罵罵咧咧地撤離了廁所。
蘇然臉上那點受驚柔弱的神情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連一絲多餘的慌亂都不曾留下。
原本微蹙的眉峰舒展,垂著的眼睫抬起,那雙總是溫順無害的眸子,此刻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鋒,沉靜、銳利,又帶著一股深不見底的冷厲。
周遭的腳步聲、嗬斥聲、遠處偵測車的嗡鳴,彷彿都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在身外。
她微微抬了抬唇角,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卻又帶著幾分近乎瘋狂的笑意。
不是溫柔,不是討好,也不是膽怯。
那笑意藏在眼底深處,冷冽又肆意,像是看著一群困獸在絕境裏徒勞掙紮,看著他們被恐慌與飢餓一點點啃噬心神。
她要的是
日軍越是瘋癲,敵人越是焦躁。
看著憲兵們氣急敗壞、互相嗬斥的模樣,聽著他們因一無所獲而愈發暴戾的咒罵,蘇然心底甚至生出一種近乎病態的快意。
她就想站在人群邊緣,姿態安穩,氣息平和,彷彿置身事外的旁觀者,冷眼打量著這群困獸的掙紮。
下一秒,她自己都微微一頓。
有那麼一瞬,她忽然恍惚,自己是不是在這群豺狼虎豹身邊待得太久,耳濡目染之下,也跟著變得不正常了?
從前的她,雖也堅韌,卻仍有常人的情緒起伏,會緊張,會不安,會因殺戮而心悸。
可如今,她竟能麵不改色地故意引動電波,看著敵人陷入恐慌與猜忌,甚至在心底生出冰冷的快意。
她會精心佈局,借刀殺人,用最隱蔽的方式攪亂敵方軍心,看著他們互相傾軋、自我消耗,並且毫無負擔。
這種冷靜得近乎殘酷、從容裏帶著瘋狂的狀態,早已超出了普通潛伏者的隱忍。
像是在黑暗裏行走太久,心也跟著染上了一層冷硬的底色。
可這份“不正常”,轉瞬就被她壓了下去。
她清楚,這不是瘋魔,而是絕境裏逼出來的鎧甲。
在這片豺狼環伺的地獄裏,心軟就是死路一條,正常的情緒隻會成為軟肋。
她必須比敵人更冷靜、更狠絕、更懂得拿捏人心,才能在層層監視中活下去,才能一次次完成那些九死一生的任務。
至於正不正常……
在這山河破碎、人命如草芥的亂世,活下去、護住該護的人、撕碎侵略者的美夢,比什麼都重要。
她輕輕斂去眼底那一絲微不可察的自嘲,重新恢復成那個溫順無害的偽職人員,隻在心底默默確認
今夜,必動那批糧食。
方纔故意引動電波、攪亂他們陣腳,不過是開胃小菜。
今夜那批汪偽沒交出去的糧食,纔是真正要紮進他們咽喉的一刀。
斷他們的糧,絕他們的望,讓這群侵略者在飢餓與絕望裡,一點點品嘗自己種下的惡果。
她輕輕理了理袖口,神色平靜得近乎漠然,隻有那抹幾不可察的瘋狂笑意,在無人看見的角落,一閃而逝。
好戲,才剛剛開始。
她接下來還有更重要、更致命的事要做
汪偽政權尚未上繳、囤積在城郊隱秘倉庫的那批徵收糧。
這批糧食數量巨大,原本是偽政府從民間強征而來,準備分批轉運給日軍,一部分填補駐軍口糧缺口,一部分計劃裝船運回日本本土。
如今日本本土飢荒慘烈,這批糧食對侵略者而言無異於救命稻草,一旦落入他們手中,又能支撐他們多肆虐一段時日。
而今夜,正是動手的絕佳時機。
日軍方纔被莫名電波攪得人心惶惶,偵測車全城遊走,兵力被分散在各處排查內鬼,軍營與崗哨都處在緊繃又混亂的狀態。
加上連日戰敗與糧荒重壓,士兵士氣低迷、疲憊不堪,警戒遠比平日鬆懈。更妙的是,負責看守糧倉的偽軍本就離心離德,一見日軍自顧不暇,更是無心死守,隻盼著平安混過一夜。
天時、地利、人和,全都站在她這邊。
蘇然不動聲色地整理好衣著,推門走出廁所,步履平穩地回到辦公區域,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搜查從未發生。
她眼底波瀾不驚,指尖卻已在暗處盤算好了一切。
至於後續的行動,蘇然半點也不擔心。
她的哥哥蘇楚,那邊早已是萬事俱備。
除去剛剛的情報資訊,加上他們早已形成了無需多言的默契。
隻要她這邊的情報一送出,蘇楚便會在第一時間啟動預案,地下黨聯絡人員會迅速集結到位,潛伏在各個關鍵路口。
行動路線會提前反覆勘察,避開所有日軍據點與偽軍哨卡,連撤退時的備用路線都佈置得滴水不漏。
暗哨、接應、掩護、轉運,每一環都扣得嚴絲合縫。
哥哥行事向來沉穩縝密,從不會給敵人留下任何可乘之機。
他會安排好可靠的同誌,在倉庫外圍暗中策應,製造混亂牽製守兵。
會準備好合適的車輛,隻待夜色一深,便按照約定的訊號,自己去空倉庫將空間裏的糧食放出來,他們必會將那批糧食安全轉移。
有哥哥在後方全盤統籌,蘇然隻需安心做好她分內之事。
這份來自血脈的信任與依託,是她在虎狼窩裏,最堅硬的底氣。
她隻需要準時出現在約定地點放下糧食,剩下的,哥哥會替她安排得天衣無縫。
而後再利用自己的空間異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回到汪偽存糧處將整倉糧食盡數轉移,既斷了日軍的補給,又能將這批救命糧送到根據地與饑寒交迫的百姓手中。
夜色將至,好戲才真正開場。
此刻正是執行計劃的最佳時刻。
蘇然完成了白天的鋪墊工作,借最後一次巡查庫房的名義,大搖大擺地離開了辦公區域,回到日租界的公寓,全身進行一番動作後,
她一路腳步輕快地穿行在陰影裡,最終抵達了那座戒備森嚴的汪偽城郊糧倉。
這裏曾經是百姓賴以生存的希望,如今卻堆滿了侵略者強征來的糧食。
糧倉高牆高築,燈火通明,平日裏偽軍密佈,連隻蒼蠅都難飛進去。
但此刻,蘇然站在高牆之外,神色平靜。
她沒有選擇翻越險途,也沒有動用任何槍械,隻是微微凝神,意念一動,
眼前的現實世界瞬間淡去,她踏入了那方屬於自己的私密空間。
石屋內空曠遼闊,此刻正靜靜等待著承載這一倉沉甸甸的希望。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投向空間之外的那座巨大糧倉,掌心微沉,強大的意念如潮水般湧出。
下一秒,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現實世界中,那座填滿了稻米、麵粉、雜糧的巨大糧囤彷彿被無形的手隔空托起,整座糧食山憑空消失,毫髮無損地出現在了蘇然的空間裏。
麻袋堆疊的聲響、穀物滾落的悶響,都被空間壁壘完美隔絕,不留一絲聲響。
她沒有浪費半分時間,在空間內快速調整位置,將所有糧食分門別類歸置好,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倉底,確保連一粒糧屑都不曾遺漏。
待一切塵埃落定,她身形一晃,重新回歸現實的高牆之下。
抬頭望去,那座原本堆滿糧食的巨大倉庫此刻變得空空如也,隻剩下空蕩蕩的麻袋印記和滿地灰塵,表麵連半分撬動的痕跡都沒有。
蘇然微微頷首,眼底閃過一抹冷冽的光。
她又一次做到了神不知鬼不覺。
既沒有驚動一兵一卒,沒有泄露半點風聲,又在短短數息之內,完成了常人難以想像的壯舉。
這一批被她“搬運”走的糧食,不僅斷了日軍緩解本土飢荒、維持侵略戰爭的命脈,更重要的是,今夜之後,它們將經由蘇楚安排的綠色通道,穿越重重封鎖,源源不斷地送往敵後根據地。
那裏有餓得麵黃肌瘦的戰士,有在飢荒中嗷嗷待哺的孩童。
這批糧食,是侵略者從百姓手中搶走的血汗,如今物歸原主。
它們將化作同胞們腹中的飽食,化作堅持下去的力量,去迎接那遲早會到來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