憲兵隊三樓走廊裡,腳步聲雜遝,日軍憲兵與汪偽特務來回穿梭,空氣中瀰漫著煙草混雜的沉悶氣息。
照例處理完一堆情報科日軍日常的瑣碎事務,蘇然才稍稍鬆了口氣。
先是陪著中野和核對了半天糧食調撥單據,又去謄寫幾份會議公文,中間還應付了幾撥前來請示的偽政府辦事員,一刻不得清閑。
周遭全是來往穿梭的日軍士兵與特務,目光銳利,語氣蠻橫,空氣中始終繃著一根看不見的弦。
她一直留意著窗外與走廊動靜,估摸著電台訊號已經準備妥當,再不傳送就要錯過聯絡視窗。
眼看周遭暫時無人緊盯,蘇然輕輕按住小腹,臉上適時浮出幾分疲憊與不適,對著身旁的日軍勤務兵微微頷首,用柔和而略帶虛弱的日語低聲道:
“抱歉,我有些頭暈腹痛,想去一下洗手間。”
不等對方多問,她已經微微躬身,快步轉身,沿著走廊一側安靜地走向盡頭。
那間女廁所位置偏僻,少有人來,是她一直以來早就選好的臨時隱蔽點。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輕而急促,她眼角餘光飛快掃過兩側,心聲再次確認沒有憲兵尾隨,一進門便反手將門扣死。
“哢嗒”一聲輕響,將外麵的喧囂、腳步聲、嗬斥聲一併隔絕在外。
短短一瞬的安靜,卻像生死之間的一道縫隙。
蘇然靠在門板上屏息凝神,隻等確認徹底安全,便要進入空間,發出那封關乎糧草與戰局的絕密電報。
不敢多耽擱半秒,她凝神心念一動,身形瞬間從現實中消失,落入那方與世隔絕的私密空間。
她指尖微顫卻動作極快,接上電源、校準頻率,戴上耳機,指尖落在電鍵上。
“嘀-----嘀嘀---答-----”
細密急促的摩爾斯電碼敲擊聲在封閉空間裏格外清晰,短促有力的嘀嗒聲連成一串,沒有半分遲疑。
蘇然指腹穩穩按著電鍵,每一次起落都精準利落,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電波裡傳遞的,不隻是閘北糧倉異動、一些日軍提前的軍情,
更夾帶了一段關於日軍糧食調配的絕密情報,日軍近期將從佔領區強征一批存糧,分批海運回本土緩解飢荒,同時壓縮在華駐軍口糧,逼迫部下加大對民間搜刮。
這批糧食不僅關繫著敵後根據地的過冬補給,更牽扯著無數難民的生路。
她一字一頓,將糧隊路線、押運兵力、起運時間全部加密發出,資訊精準落向哥哥蘇楚所在的聯絡點。
空間外隱約已能聽見偵測車嗡鳴逼近,她不敢多拖一秒,電流聲在耳機裡沙沙作響,整方狹小空間裏,隻剩下生死攸關的電波,在寂靜中穿梭傳遞。
電報剛發到一半,外界的聲音猛地穿透空間壁壘傳來。
尖銳的警笛由遠及近,日軍無線電偵測車已經開到了大樓樓下,
車身上的偵測天線瘋狂轉動,刺耳的訊號搜尋聲隔著牆壁都能隱約聽見。
日軍顯然察覺到附近有異常電波,正逐樓逐層鎖定位置。
空間外,走廊裡已經響起日語喝令,憲兵開始挨間搜查,腳步聲越來越近,直奔廁所而來。
蘇然心頭一緊,指尖速度驟然加快,強行收尾發出最後一組密碼,確認傳送完畢。
她立刻扯下耳機,合上電台。
下一秒,她身形驟然回歸現實隔間。
幾乎是同一瞬,廁所大門被人粗暴踹開,日軍憲兵的皮靴聲重重踏在瓷磚上,伴隨著兇狠的嗬斥:
“裏麵的人!出來!!接受檢查!!!”
蘇然深吸一口氣,抬手理了理微亂的鬢髮,拉開廁所隔間門,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慌亂與不解,用流利的日語輕聲辯解:
“怎麼回事,我隻是……隻是突然有些腹痛,實在失禮了。”
蘇然靜靜佇立在角落,身形微顫卻風骨如鐵,她微微垂眸,指尖輕輕按著小腹,神色間帶著幾分病弱的蒼白,看上去就像一個被突然闖入的憲兵嚇得手足無措的女人。
門外的偵測車依舊嗡鳴不止,天線在窗外緩緩轉動,像是在無聲地搜尋著剛才那道轉瞬即逝的電波。
日本人壓根沒正眼瞧她,刺刀一晃,直接越過她對著隔間挨個猛查。
靴底重重踩在瓷磚上,哐哐幾聲,門板被粗暴踹開,隔板被槍托狠狠敲了幾遍,馬桶、角落、紙簍全被翻得亂七八糟。
有人蹲下身檢視底下,有人用手電往縫隙裡照,粗重的呼吸混著嗬斥聲,整個臭哄哄的廁所瞬間被一股緊繃的殺氣填滿。
蘇然見狀僵在原地,指尖暗暗攥緊,掌心微微發潮,麵上卻半點不露,依舊維持著那副受驚無措、手足無措的柔弱模樣,垂著眼簾,連呼吸都放得輕淺,一動也不敢亂動,彷彿真被這突如其來的搜查嚇得魂都飛了大半。
可隻有她自己清楚,這一切都是她故意為之。
她當然是故意的。
電文並非刻不容緩,她大可以選擇深夜無人的死角,用最穩妥的方式發出。
但她偏不。
她偏要選在草木皆兵的白天,偏要選在這群人最焦躁的風口,故意讓電波在這棟樓裡亂竄,又在瞬間消失。
她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讓他們在恐慌中瘋癲,在猜疑中自亂。
她偏偏選在日軍崗哨密集、偵測車頻繁巡邏的白天,故意在大樓內部釋放短暫電波,就是要主動引蛇出洞。
日軍在戰場接連潰敗,戰線收縮、物資告急,本土又爆發空前糧荒,軍心本就搖搖欲墜,早已綳到了臨界點。
她要的從不是一次簡單的情報傳遞,而是在他們緊繃的神經上,再狠狠割上一刀。
她看著這群侵略者氣急敗壞地翻箱倒櫃,聽著皮靴碾過瓷磚的暴戾聲響,心裏卻像結了一層厚厚的寒冰。
這群侵略者從來都是奉行野蠻的邏輯:懷疑即是罪證,恐懼即是處決的理由。
不需要證據,不需要審訊,甚至不需要邏輯,隻要心裏那股屠刀癢了,就能把所有人拉出去槍斃。
在他們看來,人命如草芥,高壓統治就是一切。
蘇然垂下的眼睫掩蓋住眼底冰冷的鋒芒。
她清楚,此刻就算把整個廁所的瓷磚敲碎,把這棟樓的人殺光,他們也抓不到半分線索。
空間壁壘如銅牆鐵壁,她留下的隻有一串抓不住的影子,攪得對方心神不寧。
而那份痛快,恰恰源於此。
看著這群窮凶極惡的暴徒因為一次徒勞無功的搜查而變得更加歇斯底裡,看著他們因為無法掌控局麵而眼神充血,蘇然心裏那片壓抑了許久的鬱氣,竟奇異地消散了些許。
哪怕為了終結這場噩夢,讓這棟樓的侵略者們在絕望中瘋狂,又何嘗不是一種伸張?
她站在這片狼藉裡,掌心的汗水微微發涼,嘴角卻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來吧,你們越是瘋狂屠殺,就死得越快。
這場棋局,才剛剛入戲。
讓他們明明捕捉到訊號,卻搜不到任何痕跡。
讓他們明明知道內部有臥底,卻抓不到半根線頭。
哪怕是這棟樓的所有人死掉,她也會覺得痛快……
讓他們在無休止的猜疑、搜查、落空之中,互相猜忌、彼此指責、軍心渙散。
敵人越是焦躁、越是暴戾、越是草木皆兵,內部裂痕就會越大。
她站在一片狼藉的廁所裡,看著憲兵們氣急敗壞地翻找,聽著樓下偵測車不停嗡鳴,心臟穩如磐石,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冽。
這隻是開始。
他們的崩潰,才剛剛拉開序幕。
偵測車的嗡鳴就在窗外,任憑他們怎麼搜,也隻能搜到一屋子空蕩。
而方纔那場生死一線的通訊,已徹底隱匿在無人知曉的空間裏,不留半點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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