憲兵隊司令部。
整棟辦公區大樓的空氣像被一層無形的薄膜緊繃著。
窗外的晨霧尚未散去，樓內卻早已瀰漫著糧庫失竊後的恐慌。
竊竊私語的聲音像蚊子嗡鳴，幾句零碎的日語，蘇然一陣反胃，對他們自己的耐心是越來越告罄了。
八點整，蘇然的腳步聲穩穩落在走廊。
她推門進來的那一刻，整個辦公區死寂一瞬。
藏青色製服被她穿得極有分寸，肩線利落，步履不急不緩。
髮絲挽得整齊，發梢沒有一絲亂翹，就連進門時輕帶上門的動作，都順滑得沒有半點聲響。
她垂著眼，眸色清亮如水，掃過全場時，淡得像一片飄過的雲，彷彿沒人能從她臉上讀出“昨夜掏空日軍糧倉”的任何痕跡。
她走到桌前，放下公文包，動作流暢自然地整理檔案、壓平紙邊、擰開鋼筆墨水。
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今日如常”的秩序感，偏偏這秩序感，又被周遭所有人的目光襯得格外紮眼。
午後的辦公區死寂一片，陽光透過玻璃窗斜斜照進來，落在淩亂的桌麵上，更襯得氣氛壓抑凝重。
日軍糧庫失竊的恐慌還在蔓延，人人自危，連走路都放輕了腳步，唯恐被日軍抓去問責。
蘇然端坐桌前，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
昨夜夜斂軍糧大獲成功，日偽互相猜忌、輿論沸騰，一切都在她的算計之中，這樁喜事，尋個由頭，親自到周蓔麵前道一下喜訊。
她快速整理好一份無關緊要的物資清單，捏在手中，起身理了理製服衣角，步履從容地朝著中野和的獨立辦公室走去。
走到辦公室門前，蘇然抬手，指尖輕叩木門三聲，節奏規整，語氣恭敬又不失分寸：“中野君，我整理了近期物資協同的清單，有幾項明細需要跟您核對請示。”
屋內沉默片刻，隨即傳來中野和略顯低沉沙啞的聲音：“進來。”
蘇然輕輕推開門，反手將門虛掩，抬步走入。
辦公室內窗明幾淨，卻瀰漫著一股濃重的焦躁氣息，蘇然奇怪，糧食盜竊不是好事嗎？
怎麼他內心會那麼焦躁…….
中野和正坐在辦公桌後，剛剛眉頭緊緊擰成一個川字，看到蘇然才舒展開來，他抬眼看向蘇然，麵上努力維持著一貫的溫和，可下一秒，蘇然的耳中便毫無徵兆地湧入了他清晰無比的心聲，原本讓蘇然準備好道喜訊的話語，瞬間僵在了喉嚨裡。
就在她落座的瞬間，斜對麵中野和的心聲，像被無形的線牽起，一絲不落地鑽進她耳中。
軍統的能力，怎麼會強到這種地步？
難道軍統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術？
不然怎麼解釋糧食憑空消失的怪事？這股力量，太恐怖了。
蘇然麵上一僵，頓了頓，周蓔敏銳力這麼高，這就開始懷疑了，麵上淡淡一笑。
昨夜糧庫是怎麼被洗劫一空的？
探照燈交叉封鎖，巡邏隊換崗分秒不差，軍犬整夜守著……軍統怎麼進去的？
整座糧倉空空如也，連一粒米的痕跡都沒留下，這種操作，人力不可能做到。
難道軍統背後有神秘力量？
她應該不知道吧，她的神情太穩了。
穩得過分，穩到像一塊沒有溫度的玉，像一朵很有香味的花。
軍統在滬上的勢力，我一直低估了。
他們到底有多少這樣的狠角色？
越走近他，
她聽見中野和的心聲再次翻湧而來。
今天共管糧庫也在失竊，糧食、罐頭、棉被……全都在消失。
現場沒有闖入痕跡，士兵親眼看見糧垛一點點空掉，卻沒人影。
這種事……說是人力，誰信？
如果這股力量真屬於軍統，那日本人麵對的，根本不是一個群特務，而是一股深不可測的詭異力量。
到底是什麼人？
是軍統的王牌，還是……另有組織？
蘇然心底輕輕一嘆。
心聲這麼亂，夢到哪句說那句的。
她知道，中野和已經摸到了邊緣，卻永遠跨不過去，因為他永遠不會知道，世上真有空間這種存在。
更不會知道還會有讀心術。
還好自己平時一直以來的遮遮掩掩，
而她，也永遠不會讓他知道。
她抬眼，恰好對上中野和投來的目光。
那是一雙好奇且極力剋製，滿含驚疑的眼。
蘇然扯出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目光平靜地與他相觸一瞬，可蘇然知道，自己以後的笑意會淡得像一層薄紗，不熱，不冷，不親近，也不抗拒。
她壓低聲音，“告訴你個好訊息，他們把所有糧食都運走了。”
不過負責的人是我的好朋友，他沒告訴軍統昨天的行動，他決定把這批糧食送給我，因為他喜歡我，現在已經放在……”
不管他信不信，給他個理由，隻要目的達到了，真相又那麼重要嗎？
周蓔聞言，眼底猛地亮起光來，心頭懸著的巨石轟然落地，竟生出幾分柳暗花明的狂喜。
他萬萬沒料到，那批被劫走的日軍軍糧，兜兜轉轉幾番波折，最終竟會以這樣的方式，落到己方手中。
是了，以蘇然跟她哥哥的深厚情誼，以她哥哥身為地下黨同誌的立場，這件事非但合情合理，更是早有伏筆。
他先前還在暗自揣測，那批糧食落入軍統之手，卻不想蘇然早已藉著親緣關係，為組織鋪好了這條後路。
壓在心底的疑慮與擔憂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振奮與篤定。
有了這批救命糧，挨餓的百姓同胞能活下一大批，組織的後勤壓力也能大大緩解。
周蓔聽見那番話，麵上雖還維持著沉穩鎮定，心口卻莫名揪了一下，泛起一陣細密又酸澀的悶脹感。
他不動聲色地繼續聽著後續安排，腦子裏卻不受控製地反覆盤旋著一個念頭
喜歡她，那她，也喜歡那個人嗎？
那個能讓蘇然全然信任、能不動聲色把如此關鍵的一批糧食穩穩送到她手上的人，那個在她心裏佔據著如此特殊位置的人……
一想到這裏，周蓔喉間微微發緊，一股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酸澀與失落悄悄漫上心頭。
他明明該為糧食順利到手、為組織再獲大捷而滿心歡喜，可此刻心底那點莫名的不舒服，卻壓過了大半喜悅。
他甚至有些自嘲地暗忖：
自己這是怎麼了？
不過是聽聞她有親近信賴之人，怎麼反倒像丟了什麼重要東西一般，心緒亂得這般明顯。
可理智再怎麼剋製，那點淡淡的醋意與不安，還是在心底悄悄蔓延開來。
他不敢表露半分，隻能將這份莫名的心緒死死壓下，眼底掠過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黯然。
另一邊的蘇然想，自己以後還是要更加小心，還好自己有讀心術，私心裏，她並不想告訴任何人她的能力和奇遇，哪怕是哥哥她也不想說。
她需要這種從驚疑到忌憚，從試探到恐懼，所有的心聲都像透明的劇本，在她腦海裡一頁頁翻過。
而她，隻需要繼續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昨晚的事情，至於他到底猜不猜得到，那是他的事。
他居然對那個不存在的人心理不舒服……這真是好好笑的誤會…….
窗外的風輕輕吹動玻璃，霧氣散了幾分。
他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心心念唸的“軍統強大實力”，從始至終，不過是蘇然一人佈下的局。
就讓他那麼以為吧……
哪怕是最親的戰友，也不例外。
有些秘密，必須一個人守。
有些底牌，隻能一個人扛。
這不是冷漠，而是生存的本能。
更是她在這亂世中，為自己、也為所愛之人，撐起的一道無聲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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