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然深吸一口氣，再緩緩撥出時，眼底的頹喪與茫然已被一層冷硬的堅定覆蓋。
那些漂浮在心間的無力感，被革命先烈以命燃燈的信仰狠狠碾碎，她知道自己沒有資格沉溺軟弱，勝利近在咫尺，她必須撐下去，為了犧牲的同誌，苦難的同胞，也為了遠方同樣在堅守的親人。
她收斂所有外露的情緒，恢復成往日裏冷靜沉穩的模樣，快步向家裏的方向走去，回到門口，拉開門進入屋裏，心聲確認四周無眼線監視後，心念一動，坐在了空間裏的電台前。
指尖落在按鍵上，沒有絲毫猶豫，字字斟酌，給遠在後方的哥哥發出了一封簡短卻分量千鈞的電報：
滬上一切不好，但我任務順遂，堅守待勝，有糧要送，儘快聯絡，勿念。
短短數語，道出了滬上物價崩盤的絕境，藏住了近期與日軍周旋的兇險，藏住了方纔片刻的崩潰與迷茫，隻留下讓兄長安心的安穩，以及矢誌不渝的堅守決心。
按鍵聲清脆而堅定，在寂靜的空間裏回蕩，如同她重新繃緊的心絃，每一聲都在宣告。
她會咬緊牙關，一鼓作氣，等到山河光復兄妹重逢家國勝利的那一天。
心念一定，蘇然眼底的迷茫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潛伏者特有的沉穩與銳利。
既然頹喪無用，便用行動破局，先烈燃燈引路，她便踏著這束光做實實在在的事，護能護得住的人。
如今滬上物價崩毀，糧食比黃金還要金貴，日偽又施行嚴苛的物資統製，一粒米、一把麵都被死死管控，普通百姓尚且難以果腹，前線與根據地的將士同胞，日子隻會更加艱難。
她手中有空間異能傍身，能悄無聲息囤積海量糧食，又身在日記機要之地，有便利的身份偷糧食，
對，蘇然準備偷盜滬上日軍所有的糧食。
蘇然眼底剛燃起的堅定，驟然又沉了下去。
因為她害怕日軍發現被盜的糧食找不到源頭，會從普通老百姓身上搜刮回來……..
她有空間異能，能無聲無息藏下海量糧食，對日軍糧庫佈防出入記錄、巡查規律瞭如指掌。
以她的手段和隱秘能力，悄無聲息盜空日軍的儲備糧，並非做不到。
隻要得手，前方根據地就能熬過最艱難的饑寒，哥哥和戰友們還有根據地的其他同誌們不必再啃草根樹皮，無數同誌能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氣。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野火般在心底瘋長。
可下一秒，另一層更冰冷、更殘酷的現實，狠狠將她拽回清醒。
她太瞭解日軍的做派了。
他們向來不會自己承擔損失，一旦糧庫失竊、軍糧短缺，第一個想到的絕不會是嚴查內鬼，自查疏漏，而是把這筆賬，硬生生算在普通百姓頭上。
他們會立刻加大清鄉掃蕩力度，會以“通匪藏糧”為名挨戶搜刮，會把原本就所剩無幾的口糧從百姓懷裏搶走，會把糧價壓得更死，管控得更狠，甚至會為了震懾人心，隨意抓幾個無辜百姓當作“盜糧者”處決示眾。
她偷的是日軍的糧，可最終受苦受難、被層層盤剝、被逼上絕路的，卻是滬上乃至周邊本就已經在死亡線上掙紮的老百姓。
是那些扛著一麻袋中儲券都換不回一斤米的貧民，是那些麵黃肌瘦、餓得啼哭不止的孩子，是那些早已被物價崩毀、日偽壓迫逼得走投無路的無辜同胞。
蘇然站在陰影裡，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一邊是根據地的燃眉之急，是哥哥和戰友們的生機；
一邊是滬上百姓的生死存亡，是她不忍再看的人間慘劇。
她有能力盜空日軍糧庫，卻沒有勇氣承受，那之後滿城百姓被加倍搜刮、流離失所、餓殍遍地的後果。
這個問題困惑蘇然了，
她不知道有什麼兩全齊美的辦法
蘇然坐在陽光恰好曬到的窗前，明亮的光線落在她的發頂與肩頭，連桌麵上的茶杯都被曬得泛起一層暖融融的光暈，可她卻半點也感覺不到暖意。
心頭被一道無解的死結緊緊捆住。
窗外是1944年焦土般的滬上，物價崩騰，民不聊生。
窗內是她解不開的困局，取日軍軍糧，則百姓遭殃，不取，則根據地和同胞百姓難以為繼。
陽光再暖，也穿不透她心底那層厚厚的寒冰。
那是左右為難的煎熬，是兩手皆護不住的無力，是明明手握通天本領卻偏偏找不到一條兩全之路的絕望。
她就那樣靜靜坐著，身子被日光裹著，心卻沉在不見底的陰冷裡。
她有空間，機密情報，也有接近日軍糧庫的條件，偷光日軍糧食，救根據地於絕境，這本是她眼下能做的最痛快最有用的一件事。
可理智像一盆冰水，一遍遍澆醒她，日軍吃了虧，絕不會自認倒黴，隻會變本加厲，把損失成倍轉嫁到平民頭上。
到時候，她救了一方，卻把另一手無寸鐵的百姓推入更深的地獄。
這不是兩全，是用一群人的命，換另一群人的活。
她做不到。
可就此放棄，眼睜睜看著根據地缺糧，戰士挨餓，哥哥在困境中苦撐，她又心如刀絞。
兩邊都是她要守護的人，
兩邊都是不能捨棄的同胞，
可命運偏偏把她逼到了隻能二選一的懸崖上。
蘇然閉上眼，眉頭緊鎖，心底一片茫然焦灼。
她翻遍所有算計，經驗，所有可能的路徑，卻始終想不出一條既能劫走日軍軍糧，又能護住百姓不被報復搜刮的萬全之策。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既對得起信仰與戰友，又對得起良心與蒼生？
她真的不知道。
糧食她必須送，也一定能送到。
蘇然不動聲色地整理好心緒，還是先返回到憲兵隊的情報科，麵上依舊是那副安分內斂的溫婉模樣，心底卻已開始周密盤算。
她要先利用身份便利，摸清日偽近期的物資巡查路線，哨卡佈防規律，避開日軍特高課梅機關與憲兵隊的嚴密監控。
再分批從黑市，可靠糧商手中隱秘收購糧食，藉著空間的隱秘性，將一袋袋大米，粗糧，乾糧悄悄收納，不留下半分痕跡。
送糧之路必定兇險萬分，沿途哨卡林立，稍有不慎就會暴露身份，不僅自己萬劫不復，還會連累根據地的哥哥與一眾同誌。
可一想到遠方在饑寒中堅守的親人，想到無數為勝利拚殺的戰士，想到那些燃盡自己照亮前路的先烈，蘇然眼中便沒有半分退縮。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隱蔽的暗號印記，眼神堅定如鐵。
這趟糧，是送給根據地同胞的生機，是送給哥哥的安心，更是她在這黎明前夜，為家國、為信仰，踏出的最堅實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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