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然緩步走在返回憲兵隊情報科的路上，周身依舊裹著化不開的沉鬱，左右為難的困局還在心底反覆絞纏。
街邊的嘈雜依舊，寒風卷著物價飛漲的哀嘆，可就在她轉過一條僻靜巷口時，一道並不算響亮、卻格外清晰的兒童聲，猝不及防撞進了她的耳中，瞬間讓她僵在原地，剛剛困擾自己的死結，竟在這一刻，隱隱透出了破解的光亮。
蘇然腳步猛地一頓，腦海裡驟然炸開一個清晰的念頭，報紙。
內心一喜，
是了，報紙。
蘇然眼底驟然亮起一道耀眼的光，彷彿所有碎片在這一刻徹底拚成完整棋局。
對，報紙，還有周蓔。
她可以讓周蓔立刻通過地下黨的隱秘渠道，聯絡可靠的報館和街頭小報，就像之前的國際輿論那一次，再次重演。
來一場陽謀，
所謂陽謀，便是將意圖攤在明麵上，讓敵人看得清清楚楚，卻偏偏無計可施，隻能被動入局。
她要做的，從不是藏著掖著的暗度陳倉，而是借輿論之鋒，以正道之勢，逼得對手進退維穀。
在動手盜糧之前，
以“坊間傳聞”“警示提醒”的隱晦口吻，在報紙上刊發訊息，隻暗示近日滬上或將有大風波，糧價恐再暴漲，勸誡尋常百姓但凡家中有餘糧，務必妥善藏匿、謹慎外出，切莫輕易外露糧食，以防被亂兵歹人覬覦。
通篇不提日軍，不涉盜糧計劃，隻是一則看似尋常的民生警示，既能悄無聲息通知百姓提前藏糧、做好防備，又不會引起日偽情報機構的絲毫懷疑。
等到她動手將日軍糧庫洗劫一空，再順勢把偽造好的證據丟擲，將罪名栽贓到日軍內部派係或是汪偽貪腐高官身上，引爆輿論。
屆時日軍為了掩蓋醜聞、平息內亂，隻會忙著內部清算、互相傾軋，即便心有不甘，也不敢明目張膽上街搜刮，百姓早已按報紙警示藏好了糧食，日軍即便想逞凶，也搜無可搜，再加上輿論鉗製，隻能吃個啞巴虧。
既提前護住百姓，又能順利劫糧援救根據地，還能借敵人之手內耗，真正的兩全其美，一石三鳥。
困擾蘇然多日的困局，瞬間迎刃而解。她壓下眼底翻湧的篤定，不動聲色地加快腳步，隻想儘快見到周蓔，將這步步緊扣的計劃，一一排佈下去。
日軍最在意臉麵，最在乎輿論聲勢，更擅長用報紙粉飾太平、操控人心。
反過來，這也能成為她最鋒利的一把刀。
她可以在盜走日軍糧食之後，再通過地下渠道暗中操縱偽府報刊與民間小報，故意放出“風聲”，
將糧庫失竊一事渲染成日軍高層派係內鬥、私吞軍糧倒賣黑市牟取暴利的醜聞，再配上偽造得毫無破綻的“證據”假賬冊、假人證、假密信，把嫌疑牢牢釘死在日軍內部某派勢力或是汪偽高官身上。
如此一來，日軍為了遮掩內部貪腐傾軋的醜聞，為了維護所謂“大東亞共榮”的體麵，非但不敢大肆搜刮百姓、激化矛盾，反而會拚命壓下此事、內部清算，絕不敢將損失轉嫁到平民頭上，生怕被人抓住更多把柄，捅出更大的輿論風波，讓他們徹底顏麵掃地。
既劫走糧食支援根據地，又借輿論枷鎖捆住日軍的手腳，護住普通百姓免遭報復搜刮。
困擾她多日的死結，在小孩的叫賣聲“報紙”二字浮現的瞬間，徹底解開。
蘇然目光快速掃過街角，一眼鎖定了一個正縮在牆根避風的半大孩子，衣著單薄，臉凍得通紅，手上卻拿著一遝報紙，一看就是在街頭討生活的苦命娃。
她快步上前，心聲和視線都左右確認沒有日偽便衣盯梢後，輕輕叫住了他。
“小孩，過來。”
孩子怯生生地挪到她麵前，看著她的衣服，低著頭不敢抬眼。
蘇然沒有多言，快速從貼身口袋裏摸出一張嶄新的美元，在中儲券形同廢紙的滬上，這纔是真正能換糧食、能救命的硬通貨，不由分說塞進了孩子凍得開裂的手裏。
那孩子指尖一顫，顯然沒見過這般堅挺的外幣，眼睛瞬間瞪圓，攥著錢的手都有些發抖。
蘇然卻沒給他怔愣的時間，隨即伸手，從他懷裏另一隻攥著的報紙中輕輕抽出一份，
蘇然看著眼前這孩子凍得瑟瑟發抖、卻又強裝鎮定的模樣，心尖輕輕一軟。她微微俯下身，伸出微涼卻沉穩的手，輕輕摸了摸孩子單薄的頭頂。
沒有多餘的話，這一下輕撫裡，藏著對亂世孤兒的憐惜，藏著對小孩安危的隱憂，也藏著孤注一擲的信念。
蘇然收回目光，臉上那點轉瞬即逝的柔和徹底收起，眼底最後一絲陰霾散盡，取而代之的是運籌帷幄的冷銳光芒，她挺直脊背，麵色重新恢復淡漠。
蘇然步履沉穩地朝著憲兵隊情報科走去這盤棋，她已經想得通透了。
一步一步，走得堅定而冷銳。
一張美元是生路，一份報紙是棋局，這一步，她落得穩準狠。
而背後，孩子摸著塞入手心的美元，明顯一怔，凍得發紫的嘴唇微微張著，眼裏滿是不敢置信。
在這中儲券比草紙還賤的滬上，一張美元足以讓一家人撐過好幾日，這樣厚重的饋贈，他長這麼大從未遇到過。
他下意識攥緊那張帶著餘溫的鈔票，骨節都因用力而泛白，先是機警地四處飛快掃了一圈，見沒有日偽特務和地痞流氓注意，立刻將美元死死按在懷裏破舊衣衫的內層夾縫中，藏得嚴嚴實實。
做完這一切，他仍舊呆立在原地，愣愣地望著蘇然漸行漸遠的背影。
那道身影不算高大，卻走得筆直而堅定，像暗夜裏一桿不肯彎折的槍。
孩子不知道眼前這個女人是誰，也不懂她接下來要做的事藏著怎樣的兇險，隻知道手裏的美元能換來救命的糧食，而眼前這個人，是在這吃人的亂世裡，少有的給過他一絲暖意的人。
他就那樣站在街角，望著蘇然的背影消失在街巷轉角，才猛地回過神，抱緊懷裏的報紙與希望，轉身朝著另外一個方向飛快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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