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黨與軍統，張宏恩與哥哥，自己的那些同學，自己進入復興社的同學們，還有葉昭。
這些人雖不是同一陣營，但他們每一次接頭、每一次傳遞情報、每一次籌措藥品與糧食，都像是在走鋼絲。
這麼些年，身邊的人一個個消失，有的被捕，有的犧牲，有的不知所蹤，許多像她一樣潛伏在深淵的人在這座孤城裏孤軍奮戰，是不是連一個可以放心傾訴疲憊的人都沒有。
她們是不是很怕，是不是很累，隻是一直不敢示弱，不敢讓自己去想
可蘇然一直看著街頭百姓被物價逼得走投無路，看著中儲券淪為廢紙，看著餓殍與絕望在街巷裏蔓延，
再想到自己身處虎穴、步步驚心，那根綳了無數個日夜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幾近斷裂。
所謂的“還有一年”，
更像是一句自我安慰的謊言，遙遠得觸不可及，沉重得壓得她喘不過氣。
密不透風的網不僅困住了她的行動，更困住了她的心神。
陽光落在她身上，卻沒有半分溫度。
蘇然微微發抖，眼底一片黯淡，連活下去的力氣，都在這亂世的重壓與無邊頹喪裡，一點點被抽乾。
將她的每一步行動都牢牢困住，連呼吸，都帶著窒息的沉重。
蘇然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從前再兇險的局麵、再緊繃的對峙，她都能咬著牙撐過去，讀心、偽裝、佈局、脫身，每一步都走得冷靜果決，哪怕心底翻江倒海，麵上也從不會露半分怯意。
可今天，不過是走了一趟滬上街頭，不過是聽了幾句物價嘶吼、看了幾眼民生凋敝，那層裹在身上多年的堅硬外殼，竟莫名其妙地裂開了一道縫隙。
她不是因為中村的戒備而喪，不是因為任務受阻而頹，也不是單純為前路兇險而慌。
是這滿城崩塌的物價，是這遍地求生的狼狽，是這連最繁華的滬上都熬成這樣、更不敢想像別處是何等地獄的認知，齊齊壓在了她心上，讓她整個人都陷入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滯重裡。
她明明還握著空間、握著讀心術、握著可以換糧換藥的黃金，
明明比這街頭絕大多數人都更有活下去的底氣，可一股濃重的疲憊還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裹住了她的四肢百骸。
像是連日潛伏的緊繃、目睹苦難的愧疚、對同胞遭難的無力、對漫長黑暗的厭倦，在這一刻同時炸開。
她突然不想再偽裝，不想再算計，不想再對著虎狼笑臉相迎，不想再一遍遍告訴自己“還有一年”。
蘇然抬手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指尖冰涼。
她甚至有些茫然地問自己：
我這麼步步為營、在刀尖上舔血，到底撐不撐得到盡頭？
我守住的這一點點隱秘力量，在這整片山河破碎、物價崩盤、餓殍遍野的亂世麵前，又真的有用嗎？
風再次卷著市井的哀嚎與煤煙味撲在臉上，她站在人潮裡，第一次覺得，自己像一葉被狂風巨浪拍打的孤舟，連方向都快要握不住了。
明明在形勢這麼緊急的情況下，還有一年，本該一鼓作氣，咬緊牙關往前沖，把每一分力氣都用在潛伏、傳遞情報、籌措物資上，不該有半分懈怠，更不該生出這般頹喪軟弱的情緒。
她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多撐過一天，就離黎明近一分，
多穩住一刻，就能多護下一份情報、多救一個同胞。
日偽管控步步收緊，物價崩得連立足都難，周遭到處是眼線與陷阱，她沒有資格喪，更沒有資格崩潰。
可道理她全都懂，心卻偏偏不聽使喚。
理智在厲聲告誡她必須振作、必須強硬、必須像一把始終繃著的刀，可連日積攢的疲憊、目睹遍地苦難的灼痛、對千萬同胞深陷絕境的無力感，還有那看不見摸不著卻沉甸甸壓在心頭的絕望，全都擰成一股鈍力，在她胸腔裡反覆衝撞。
不是畏懼死亡，不是畏懼暴露，而是在這無邊無際的黑暗裏，連堅持本身，都變得越來越沉重。
本該一鼓作氣的鬥誌，像是被這亂世的寒風吹得火星微弱。
本該堅定不移的信念，在滿目瘡痍的現實麵前，泛起了陣陣無力的漣漪。
蘇然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依舊裹著揮之不去的茫然與沉鬱。
她知道自己不該是這副模樣，可此刻，她就是提不起那口氣，就是撐不起那股本該銳不可當的勁。
明明在形勢這麼緊急的情況下，還有一年，本該一鼓作氣，咬緊牙關撐到最後。
她比誰都清楚，有多少人在黑暗裏多年堅守，有多少人默默付出、慷慨赴死，就是為了等這一刻的破曉，等這場漫長苦難終於迎來勝利的曙光。
那些埋骨荒野的同伴，那些在刑場上不肯低頭的誌士，那些隱姓埋名、連姓名都無法留下的無名英雄，他們用命鋪出來的路，如今就快走到盡頭。
隻要再熬一熬，再挺一挺，山河重光、家國安寧的日子，就近在眼前了。
這份認知本該像一團烈火，燒盡所有疲憊與頹喪，讓她重新提起百倍的精神，在虎穴之中再拚最後一程。
可越是想到那些沉甸甸的犧牲，想到千萬人用命換來的即將到來的勝利，蘇然心頭的酸澀與沉重反倒越發洶湧。
她不是不渴望勝利，不是不明白堅守的意義，可正是因為太懂這份勝利來之不易，太清楚背後堆著多少鮮血與屍骨，再看著眼前物價崩毀、生靈塗炭的人間慘狀，那根綳了太久的神經，才會在即將觸到曙光的前一刻，莫名地鬆動、發軟。
理智在嘶吼著讓她振作，心卻被無盡的疲憊與悲愴裹住。
她知道自己沒有崩潰的資格，可在這即將破曉前最黑暗的時刻，她還是控製不住地，被突如其來的無力感淹沒了。
革命先烈們為了讓人們在黑暗時刻仍能看到燈火、知道堅持有意義，甘願把自己化作炬火，在無邊長夜中燃盡身軀。
他們有的隱姓埋名深入虎穴，在猜忌與刀鋒裡傳遞一線生機，
有的奔走在槍林彈雨之中，用血肉之軀築起屏障，
還有的默默承受饑寒與折磨，至死都守著心中的信仰，隻為給後來人趟出一條通向光明的路。
他們所求的從不是青史留名，隻是盼著有朝一日，山河無恙，百姓不必再為一口糧食顛沛流離，不必再活在侵略者的鐵蹄下瑟瑟發抖，不必在物價飛漲的絕境裏看不到半點希望。
他們用堅守與犧牲點亮星火，就是要讓身處黑暗裏的人明白，眼前的苦難終有盡頭，咬牙堅持下去，就一定能等來天亮。
想到這些，蘇然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心底的頹喪與茫然被這股滾燙的信念狠狠衝撞，方纔那股窒息般的沉重，似乎被這束來自先烈的燈火撕開了一道縫隙。
她沒有資格沉溺於消極，更沒有資格半途鬆懈，無數先烈用命換來的曙光近在眼前，她必須撐下去，替那些沒能等到勝利的人，親眼看一看山河重光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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