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的滬上，春寒料峭卻裹著灼人的燥熱。
蘇然決定出去走一走，於是找了個藉口便出了憲兵隊的大門。
蘇然坐在茶攤旁，看著旁邊的青年攏了攏肩頭那身洗得發脆的藏青色工裝，赤足踩著露趾的舊布鞋，鞋尖早已被街頭的煤渣與塵土磨得毛邊。
青石板路被連日的風卷得滿是碎屑，每一步踩下去，都揚起細碎的塵霧，混著街邊煤爐飄來的焦糊味，嗆得行人喉嚨發緊。
物價瘋漲早已成了脫韁的野馬，且一路狂奔不回頭。
不過半月，米價便從三萬一斤躥到五萬三，粗布更是一尺飆至兩千八，昨日的報價還沒焐熱，今日的價簽就已換了模樣。
街頭的喧囂不是市井的熱鬧，而是被生存逼出來的癲狂與倉惶。
守著米攤的佝僂老漢，臉被寒風吹得紫漲，枯瘦的手死死按著半袋乾癟的糙米，嗓子喊得嘶啞破音，幾乎是吼出來：
“中儲券擦屁股都嫌糙！一斤米五萬三，剛漲的價！！再磨蹭，明兒就得六萬！沒錢的趕緊滾，別佔著攤子！！！”
他身前摞著幾捆麵額千元的中儲券，堆得比米袋還高，風一吹，紙幣簌簌翻飛，像一群垂死的白蝶，可這漫天的紙鈔，連一口飽飯都換不來。
斜對麵的布攤更顯狼狽，攤主是個中年婦人，裹著件打了三層補丁的夾襖，正蹲在地上，把成捆的粗布撕成窄條變賣。
見有人路過，她猛地站起身，手裏抓著半尺布帛，聲音裏帶著哭腔：
“粗布一尺兩千八！一口袋錢才換半尺布！！做件單衣要百萬起步，再等下去，連布渣都沒得吃了！！”
圍在攤前的幾個婦人，指尖撫過粗糙的布麵，眼眶泛紅，卻終究是咬著牙轉身，懷裏的錢袋勒得她們手腕生疼，卻連一寸布都買不起。
街頭的行人，個個步履匆匆，臉上寫滿了疲憊與惶恐。
有人拎著鼓囊囊的麻袋，裏麵裝的不是貨物，是一遝遝麵額驚人的中儲券，壓得麻袋沉甸甸，可購買力卻輕如鴻毛。
有人抱著孩子，孩子餓得直哭，母親隻能從懷裏掏出一塊硬邦邦的糠餅，掰成碎渣喂進孩子嘴裏，自己卻嚥著口水別過臉。
連街邊拉黃包車的車夫，也把車往路邊一停，蹲在地上唉聲嘆氣，說拉一天車賺的錢，連半斤粗糧都買不到。
街角的陰溝旁，縮著幾個麵黃肌瘦的乞丐，其中一個孩童，肚子鼓脹得厲害，卻瘦得皮包骨頭，正用微弱的聲音哭著要吃的，旁邊的老人隻能把他摟進懷裏，用滿是凍瘡的手輕輕拍著，卻給不出任何安慰。
遠處的糧店、布店門口，排著望不到頭的長隊，人們麻木地排著，眼神裡沒有一絲光亮，隻盼著能搶到一點賴以生存的物資。
蘇然坐在茶攤旁，下意識想著空間的那些硬通貨，黃金小黃魚。
這是她前世從家裏拿的，讓她心頭泛起一陣澀然。
亂世黃金，盛世古董，這話在這崩壞的世道裡被印證得淋漓盡致。
瘋狂貶值的中儲券早已無人採信，唯有這實打實的黃金，纔是能換來糧食和藥品，在這煉獄般的滬上，換得一線生機的唯一依仗。
小黃魚總是最值錢的，在這中儲券一文不值的年代，這些硬貨能換得藥品、糧食，能支撐起潛伏工作的基本運轉。
可看著街頭這滿目瘡痍的景象，看著百姓們因物價崩盤而絕望的眼神，她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沉甸甸地疼。
這亂世，連活著都成了奢望，更何況是在虎狼環伺的滬上，做一名潛伏的地下工作者。
物價的狂潮不僅壓垮了百姓，也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蘇然突然變得很喪起來，還有一年。
物價的狂潮不僅壓垮了百姓，也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纏上她的四肢，勒住她的脖頸，將她的每一步行動都牢牢困住，連呼吸，都帶著窒息的沉重。
方纔在街頭強壓下去的鎮定，在這一刻轟然潰散。
蘇然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下半蹲，將臉埋在冰冷的掌心，一股從未有過的頹喪與無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徹底淹沒。
她不知道怎麼突然就變得很喪，不是一時的情緒波動，而是連日潛伏、內耗、驚懼與目睹人間慘狀後，積攢到臨界點的徹底崩塌。
還有一年…….
這四個字在她心底反覆碾過，原本是支撐她在黑暗裏咬牙撐下去的唯一微光，此刻卻變得無比沉重、無比虛幻。
誰能保證，有多少人能活著熬過這一年？
這滿目瘡痍的人間，會在一年後迎來破曉？
可是破曉之後，還有四年……..
連滬上這樣的東方明珠，商賈雲集，水陸通達的繁華之地，都在日偽的嚴苛管控下物價崩盤和物資奇缺，百姓要扛著成捆的紙幣換一口粗糧，
那其他地區，在日軍管控區又該是何等人間煉獄？
滬上尚且有殘存的工業底子、密集的黑市與勉強維持的航運，尚能靠著最後一點血脈苟延殘喘，可一旦離開這片最後的“繁華孤島”，往內陸往鄉野去，景象隻會比這裏慘烈百倍。
日偽的掠奪式統治如同蝗蟲過境，糧食被強行征繳，物資被嚴格統製，交通被切斷封鎖，無數城鎮鄉村徹底陷入隔絕。
在那些偏遠的縣城與破敗的村鎮，沒有洋行，沒有黑市，連形同廢紙的中儲券都失去流通的意義，以物易物成了唯一的生存法則。
一塊粗糧餅可以換半尺破布，一小撮鹽巴能換來半天的苦力，黃金與銀元成了遙不可及的傳說。
米價早已不是用紙幣可以衡量的數字，而是活生生的人命，為了一口吃的，賣兒鬻女、易子而食的慘劇日日都在上演。
日偽的管控如鐵桶般籠罩四方，不僅要搜刮物資，更要鉗製人心、封鎖訊息。
滬上的人還能從零星的風聲裡聽見一絲關於戰局的碎片，可遠方的同胞，在飢餓、病痛與炮火的三重壓迫下，連外界是何模樣都無從知曉，隻能在絕望中默默等死。
公路被炸毀，河道被封鎖，藥品、糧食、衣物根本無法順利流通，哪怕是一點點救命的物資，都要在層層盤剝與兇險路途裡消耗殆盡。
滬上的氣息沉重，尚且有樓宇街巷可以遮掩，而在更廣闊的土地上，滿目皆是餓殍遍野、廬舍為墟。
百姓連最基本的生存都無法保障，更談不上尊嚴與希望。
想到這裏，蘇然剛剛泛起的那點“還有一年”的微弱盼頭，瞬間被這片更無邊的黑暗吞沒。
她所在的地方，已經是這亂世裡相對“安穩”的角落，可連這裏都讓人喘不過氣，那千千萬萬掙紮在死亡線上的同胞，又該靠著什麼撐下去？
一股更深重的無力感席捲而來，她忽然覺得，自己在這虎狼窩裏的掙紮與算計，在這舉國凋敝山河破碎的慘狀麵前，渺小得如同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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