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住處的蘇然,心底的情緒像瞬間翻湧上來一團亂麻,擰得她心口發沉。
彷彿後背沁出的那層冷汗還在,像剛從冷水裏撈起,黏在衣襟上,透著股讓人發涼的清醒。
腦海裡那道中村謙人心底的聲音還在回蕩,
我當年到底知道多少?
我當年到底應該知道什麼呢?
他為什麼在意這個問題呢?
她抿著嘴,拳頭握起死死攥著手指,強迫自己冷靜。
以她的讀心能力,那時能輕易捕捉到他波動的情緒,帶著警惕、審視、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可翻來覆去,唯獨沒有惡意。
沒有殺意,沒有算計,沒有那種日軍軍官看待中國人時慣有的輕蔑與陰狠,甚至連要利用她、拿捏她的歹毒心思都聽不真切。
一個日本人,還是土肥原親自派來的特務長官,在麵對她這樣一個與他姐姐有過舊交的中國人時,居然跟他姐姐一樣,對自己沒有惡意。
蘇然走到窗檯前,輕輕掀開一角厚重的窗簾,靜靜望著窗外沉沉的滬上夜景。
夜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壓在整滬上的城區上空。
零星的燈火在街巷裏明明滅滅,遠處黃浦江麵泛著微弱的反光,偶爾有輪船鳴笛,聲音沉悶地穿透夜幕,卻更襯得整座城市死寂,好像自己此刻的心情一樣。
霓虹早已熄了大半,隻剩下特務機關、日軍崗樓與租界的幾處探照燈,在夜空裏掃來掃去,像一隻隻窺伺的眼睛。
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帶著冬夜的濕冷,拂在她臉上,稍稍驅散了幾分心底的悶意。
街道空曠,偶爾有巡邏兵的皮靴聲踏過石板路,單調而冰冷,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人心上。
她就這麼立在窗前,看著這座被硝煙與陰謀籠罩的不夜城,明明繁華落盡,卻依舊暗流洶湧。
中村謙人那張臉,還有他心底那片摸不透的平靜,又再次浮現在她腦海裡,導致心底那股緊繃感絲毫沒有散去,反而沉得更厲害。
警惕、審視、探究……唯獨沒有惡意。
方纔她分明凝神聽了他的心聲,警惕、試探、懷疑,一字一句都清晰可辨。
可偏偏,最關鍵的那一層,她怎麼也聽不出來他到底要做什麼。
一個日本人,身居高位,手握生殺大權,對她沒有惡意。
怎麼可能?
這比明晃晃的刀槍,更讓她心神不寧。
這比**裸的惡意更讓她不安。
他到底想做什麼?
是念及姐姐的舊情,或者是知道她的身份想對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還是另有圖謀,打算把她當成一枚安在機關裡的棋子?
又或者,他心裏藏著更深、更隱秘的打算,連他自己都還未完全成形,所以她才讀不真切?
沒有惡意的敵人,遠比帶著殺意的對手更難對付。
可偏偏,在這核心的地方,他的心像被一層無形的牆擋住了。
她聽不出他的最終目的。
是隻想確認她當年從惠子小姐那裏聽過多少內情?
還是藉著舊識的由頭,暗中觀察她是否與北條川的死有關?
又或者,他從東京來時,就已經帶著針對中野和的密令?
他下一步是拉攏、是監視,還是準備找機會直接拿捏她?
心聲裡隻有細碎的判斷,沒有明確的圖謀,像一團霧,看得見輪廓,卻摸不透中心。
他是想順著舊識這條線,慢慢挖她的底?挖中野和的底?
還是僅僅出於本能,想確認她是否威脅到中村家、或是土肥原的部署?
又或者……他根本不是衝著她來,而是藉著查北條川猝死案的契機,藉機立威?又或者他知道自己的能力?
無數揣測從腦海裡竄出來,像幾條亂線,纏得她心口發緊。
她能讀懂他當下在想什麼,卻讀不懂他未來要做什麼。
心聲這層保護殼,為什麼偏偏在他麵前彷彿失效了。
他到底要做什麼?
這一點,她竟完全摸不透。
蘇然深深吸了一口氣,腳步微沉,心裏清楚:
從今往後,這個中村謙人,不再是普通的新長官。
他是個,讓她隻能屏息揣測、永遠不敢大意的,深不可測的人。
蘇然站在原地片刻,輕輕壓了壓微亂的氣息,眼底漸漸恢復平日的冷靜沉穩。
既然讀不透,那就不急於猜。
她很快在心裏定下了往後的分寸
對中村謙人,不遠不近,不親不疏。
他提姐姐,她便坦然應下,絕不刻意迴避,免得越躲越可疑。
他試探底細,她就拿機關公務、日常瑣事應對,句句屬實,卻半句多餘的都不說。
麵上恭敬守禮,姿態規矩得體,讓他挑不出錯,也抓不住把柄。
不主動親近,不刻意疏遠,不給他任何發難的由頭。
隻要她足夠穩,他再深不可測,也隻能慢慢耗著。
蘇然指尖輕輕抵著冰涼的窗沿,手指無意識的敲著,目光卻落在遠處沉沉的夜色裡,心緒一點點沉澱下來。
人心再會偽裝,念頭再會遮掩,也撐不住天長日久的消磨。
一時的戒備可以藏,刻意的試探可以裝,可那些埋在最底下、連自己都未必時時清醒的真實意圖,終究會在日復一日的相處裡,不經意地漏出蛛絲馬跡。
他現在心思縝密,防線嚴密,她讀不透、猜不準,都沒關係。
時間站在她這一邊。
隻要她沉得住氣,言行滴水不漏,不主動、不越界、不露出半分破綻,任由他觀察、試探、打量。
等這份緊繃的戒備慢慢鬆懈,等他習慣了她的存在與規矩,那些被刻意壓在深處的目的、立場,乃至真正的盤算,遲早會在心聲裡露出痕跡。
總有一天,她能徹底窺探到他心底最真實的想法。
想清楚這一層,蘇然輕輕抬眼,目光平靜地走向床上,躺下睡著的前一秒,蘇然心想
從今往後,她身邊又多了一個,必須時刻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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