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的窗半開著，深秋的風裹著陰冷的潮氣灌進來，拂過慘白的牆壁，捲起地上幾片被人踩髒的紙屑。
廊頂燈昏黃髮暗，在光潔的地板上投出長短錯落的影子，遠處隱約傳來憲兵皮靴碾過地麵的沉悶聲響，一下下敲得人心頭髮緊。
空氣中好像浮著揮之不去的咖啡味，混著淡淡的煙草與血腥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聽著中野和一字一句轉達著法醫那邊乾淨利落的結論，蘇然的手指不自覺的快速在桌子上敲了敲。
靈泉水果然徹底抹凈了所有痕跡，任他們解剖百遍，也休想查到半分線索。
蘇然第二天上班見到了中野和告訴自己土肥原賢二會派人來接管滬上情報與特務機關的人，叫
中村謙人，好熟悉的名字…..
在哪裏見過呢？
可就在這片刻安定裡，一段久遠到快被她遺忘在深處的記憶，忽然毫無預兆地翻了上來。
是她剛穿到這個世界不久，第一次跟哥哥嫂嫂去參加酒會的時候。
滿場虛偽寒暄、刀光劍影，人人都戴著麵具逢場作戲，她那時候還沒完全適應身份，一舉一動都綳得緊。
就在那時，嫂嫂第一次給她介紹的那個日本女人，自己第一次使用讀心術的那個人，中村惠子。
後來，自己進入憲兵隊的機要室除了哥哥的周旋，暗中也有她的助力。
記憶中的中村惠子氣質沉靜，眼神通透，不似其他軍官夫人那般驕縱刻薄，也不像特務那般陰鷙，反倒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清醒與溫和。
那晚旁人都在打量她、算計她，唯獨那個女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眼底的侷促與格格不入，卻沒有點破，隻是笑著同她碰了杯。
後來與她幾次接觸中蘇然才隱約明白，那是個真正的明白人。
她看得懂這場戰爭的荒謬，看得透機關裡的骯髒，也看得清身邊每個人的偽裝，卻始終保持著一份難得的剋製與體麵。
臨走時，那女人還輕輕拉過她的手腕，語氣親近又自然：
“蘇小姐看著閤眼緣，下次有空，我單獨邀你出來坐坐，陪我四處走走逛逛，好不好？”
那聲邀約溫和無害，不帶絲毫惡意，也沒有試探與算計。
隻是後來事態頻發，她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那件事便被她漸漸壓在了記憶深處。
直到此刻，看著新來的中村謙人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蘇然才猛地一怔。
她再次想起來，
那個在酒會上一眼看穿她窘境，還主動邀她相伴的日本女人……
眉眼間的沉靜與通透，竟和眼前這位剛到任的中村謙人，有著幾分說不清的相似。
一個極其細微、卻讓她心頭微緊的念頭，悄然冒了出來。
難道……
眾人散去之後，中村謙人突然叫住了她。
“蘇科長，請留步。”
蘇然轉過身，臉上已是標準得體的淺笑，微微躬身：“中村少佐。”
男人緩步走近，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審視意味，語氣平淡卻鋒利：
“我看著蘇科長，似乎有些眼熟。
我們以前，在哪裏見過嗎？”
他心底的聲音清晰地在她腦海裡響起：
【姐姐提起滬上的舊識裡，確實有這麼一個人
我從姐姐口中聽過她。
可她現在在特務機關任職……必須弄清楚，她當年到底知道多少，是不是危險人物。】
蘇然心頭一穩，麵上卻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困惑，輕聲回道：
“少佐說笑了，我隻是在機關任職不久，極少外出應酬。許是我這張臉生得普通，才讓少佐覺得眼熟吧。”
蘇然頓了頓，又自然地補了一句，半真半假：
“若是真要說起來……我曾有幸，認識一位名叫中村惠子小姐，你們名字那麼相像，不知是否認識呢？”
中村直接道“中村惠子是我的親姐姐…..”
中村謙人眸色微深，表麵依舊看不出情緒，可心底的聲音再次傳來：
【果然是她。
她主動提起姐姐，坦蕩自然，不慌不躲，反而不像有問題。
若是真的心懷鬼胎，隻會刻意迴避姐姐的話題。】
【暫且觀察，不必立刻發難。】
他輕輕頷首，語氣緩和了幾分：
“原來如此。既然是姐姐的舊識，往後在機關，還請蘇科長多多配合。”
“屬下自當儘力。”蘇然垂眸應下，姿態恭敬又分寸得當。
待中村謙人轉身離去，筆挺的軍裝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周身那道如利刃般的審視感才徹底散去，蘇然才緩緩鬆了口氣，後背早已沁出一層薄汗，黏膩地貼在襯衣上。
她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蜷縮，腦海裡反覆回蕩著方纔中村謙人的那句試探，還有他心底未曾說出口的疑慮，心尖猛地揪緊。
她當年到底知道多少呢？
她
是指什麼呢
我嗎？
中村為什麼突然….....
靠著那一句心聲，她又一次，在刀尖上穩穩站了過去。
我當年到底知道多少？
他這句心聲，像一根細針，狠狠紮在她心頭最緊繃的地方。
我當年到底知道多少？
這句話在她腦中反覆打轉。
她當年不過是藉著中村惠子的關係，在鬆本家走動過幾次，大多是陪著惠子說話解悶，聽些家長裡短、婦人閑談，從未刻意打探過軍部機密，更沒接觸過憲兵隊的核心事務。
可中村謙人這句心聲，分明是在忌憚她從惠子那裏，聽過什麼不該聽的隱秘，
或許是惠子無意間提及的軍部瑣事，又或許，是惠子曾對她流露過的、對這場戰爭的倦怠與不解。
是家族內情，還是惠子私下流露過的不滿與厭戰？
他怕的，究竟是她知道了什麼，又或是她會用這些做什麼。
而更讓她心神緊繃的是
中村為什麼突然剛一上任，就對她盯得這麼緊？
剛到滬上，不先查北條川的猝死案，不先梳理機關人事，反倒第一時間試探她這箇舊識。
是單純念著姐姐的交情，心存戒備？
還是他一過來，就已經把她，劃入了可疑名單？
是單純因為姐姐舊識的身份心存戒備，還是他早已通過土肥原的情報，對她的身份產生了懷疑？
亦或是，北條川的離奇猝死，讓他下意識將目光鎖定在了身邊看似無害的人身上，
又或者是她與中村惠子的舊交，恰好成了最紮眼的破綻？
蘇然抬眼望向走廊盡頭，陽光透過玻璃窗灑下，卻照不進心底的陰霾。
她清楚，從中村謙人認出她的那一刻起，她的潛伏之路，便又多了一道死死盯著她的枷鎖，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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