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然離開後，中野和獨自坐在憲兵隊辦公室裡，手指有一搭沒一搭輕輕敲擊著桌麵。
窗外，是荷槍實彈的崗哨。
牆後，是關押著無辜百姓與地下黨員的審訊室。
樓上，是佐藤和田中那雙時刻盯著的眼睛。
他麵上平靜如常，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蘇然那句話，像一根細針刺破了他所有偽裝的冷漠。
他是日軍少佐，可他比誰都清楚他也是中國人。
是潛伏在地獄裏等著給侵略者致命一擊的暗刃。
田中要拿人質，要把滬上地下黨一網打盡，要把運軍火的人全部淩遲處決。
這一局，再不出手所有人都得死。
中野和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軍服，推門走出辦公室。
他一路走到審訊區，負責看守的日軍士兵立刻立正敬禮：
“中野少佐”
“人質現在情況如何？”他語氣淡漠聽不出情緒。
“報告少佐，全部關押在三號牢房，全部老實聽話。”
中野和微微頷首，眼神冷銳：
“這批人是釣人的誘餌，不能隨便用刑。”
回答的士兵一愣，連忙應聲：“是。”
“開啟門，我要親自覈查身份避免影響後續計劃。”
這是他的職權範圍，無人敢質疑。
牢門開啟，一股黴臭與血腥味撲麵而來。
裏麵擠著幾十號人，有老人，婦女，年輕的學生，個個衣衫破損眼神恐懼卻倔強。
他們都是被日軍隨便抓來用來要挾地下黨的活祭品。
中野和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在幾名地下黨同誌身上短暫停留一瞬，又迅速移開。
中野和轉身，像是完成例行公事對看守士兵冷聲道：
“這裏加強戒備，但嚴禁私自處決，嚴禁濫用酷刑。出一點差錯，唯你是問。”
“是，少佐。”
他轉身離開，步伐沉穩，沒有回頭。
回到辦公室，中野和立刻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特務隊的號碼，語氣威嚴，完全是命令口吻：
“我是中野和。
立刻調一半人手，前往西倉廢棄紗廠一帶秘密佈控。
情報顯示，地下黨可能在那一帶藏匿物資，務必悄悄包圍，不要打草驚蛇。”
“是。”
他放下電話，眼底一片冰冷。
西倉紗廠，那是軍統存放軍火的地方。
但蘇然說現在是空的，剛好可以用來做假情報。
他把特務隊主力調去那裏，不是為了抓她，而是為了調虎離山。
憲兵隊本部的防守，會因此空出一大半。
這就是給蘇然增加營救人質逃生的機會，但自己的風險也會增加
做完這一切，他拿起筆，在一張密信上寫下一行字：
【今夜醜時，點火為號，人質你來放。】
他將密信摺好，藏進一支特製的鋼筆裡。
傍晚時分，他以“外出巡查”為名，來找蘇然揉了揉她的頭髮，將東西交到她手裏。
夜色再次籠罩滬上。
憲兵隊的燈光，如同噬人的鬼火。
中野和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手錶指標一點點靠近醜時。
他的心跳，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加速。
成敗在此一舉。
差一分一秒，都可能萬劫不復。
蘇然來到角落，扔下一張小紙條：
“今夜醜時，會有混亂。
東側守衛會暫時撤走，後門我會開啟。
跟著火光跑，往西邊跑，不要回頭。”
看到紙條的幾名同誌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亮。
終於
淩晨，子時到。
中野和拿起內線電話，撥通守衛值班室：
“我是中野和。
東側街口發現地下黨蹤跡，東側守衛全部出動，前往支援。”
“是，少佐。”
這邊，易容成雜役兵的蘇然利用空間貼著陰冷潮濕的牢房外牆，像一道融入陰影的影子，悄無聲息滑到後門。
她壓低了帽簷，遮住大半張臉，耳朵警惕地捕捉著遠處崗哨的腳步聲與口令聲，確認四周暫時無人盯梢，才緩緩從袖口滑出一枚鑰匙。
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屏住呼吸，將鑰匙精準送入銹跡斑斑的鎖孔，緩慢地轉動。
金屬摩擦的細微聲響被壓到最低，每轉動一格，都要停頓一瞬，心聲確認沒有驚動任何人。
哢嗒，鎖舌彈開。
蘇然緩緩推動厚重的木門，隻推開一條勉強能過人的窄縫，冷風裹挾著黴味與血腥氣從裏麵湧出來。
黑暗中，她看不清人質們的臉，隻能感受到一雙雙混雜著恐懼與希冀的眼睛緊緊盯著他。
蘇然沒有多餘動作，沒有多餘表情，聲音得像一道閃電，卻字字清晰直直砸進每個人心裏：
“快，往西跑。活下去，打鬼子。”
話音未落，她已經迅速收回手，反手將門縫輕輕合上大半，隻留一個供人依次快速撤出的口子，身形再次隱入牆角的黑暗裏，像從未出現過一般，隻留給人質們一條唯一的生路。
牢房後門那條窄縫裏，一道接一道人影貼著牆根往外鑽，沒人敢喘大氣，連呼吸都壓在喉嚨裡。
蘇然貼在陰影最濃的角落，帽簷壓得極低，整個人幾乎融進牆皮的黴斑裡。
心聲捕捉著每一步巡邏兵的皮靴聲，崗哨的咳嗽聲，遠處傳來的日語嗬斥。
人質們一個個貼著地麵挪，有人腿軟得站不穩，也死死咬著牙不發出一點聲音。
就在最後一個人快要撤出時
“誰在那裏。”
不遠處的拐角，一道手電光柱猛地掃過來。
蘇然眼神一沉。
暴露了。
她幾乎沒有半分猶豫，反手從腰間摸出一塊早就備好的碎石，手腕一揚，朝著相反方向狠狠擲出。
“啪”
石子砸在遠處的空桶上，清脆一響。
“去那邊”
兩名巡邏兵立刻轉向，手電光跟著追了過去，皮靴聲急促遠去。
蘇然趁這間隙，對著最後一名人質低喝一聲，語速快得像刀：
“走！別回頭！！一直往西！！！”
那人點點頭，弓著身子消失在夜色裡。
蘇然這才輕輕合上牢門，把鑰匙重新藏回袖口，臉上立刻換上一副慌張又麻木的雜役表情，低著頭，快步從另一側繞開，像隻是剛好路過的普通小兵。
等巡邏兵罵罵咧咧地空手回來時，隻看見空蕩蕩的牆角。
誰也不會想到這裏剛剛發生了什麼。
幾乎在同一時間，城西方向，衝天火光驟然亮起，爆炸聲接連不斷。
那是周蓔與蘇然，按照約定，在西倉紗廠外圍引爆炸藥，製造混亂掩護人質撤離。
火光映紅了半個滬上的天空。
“轟！！！”
爆炸聲驚動了整個憲兵隊。
中野和站在火光前，身姿筆直。他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但一雙眼睛在火光裡亮得驚人。
他轉過身，望向佐藤辦公室的方向，嘴角勾起弧度。
現在隻需要洗脫自己的嫌疑，也不知道蘇然那邊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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