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天淩晨,三月十二日,星期四,寅時不到。
天是沉得化不開的墨色,連星光都被雲層吞得乾淨。
楊樹浦碼頭一帶,貨棧黑黢黢地立在江邊,江風裹著濕冷的霧氣,刮在臉上像細刀。
易容的周蓔換了一身短打工裝,外麵罩一件舊棉袍,帽簷壓得極低,混在十幾個挑夫模樣的人中間,不動聲色地盯著碼頭入口。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身邊跟著兩名地下黨精幹同誌,一人負責清點,一人負責望風。
遠處陰影裡,袍哥的人散在各個路口,裝作流浪漢、裝卸工,隻要有異動,立刻會遞出訊號。
老陳沒有露麵,他在更外圍坐鎮,一旦出事,負責切斷後路、銷毀所有線索。
“吱呀”
兩輛蓋著厚帆布的貨車緩緩駛入碼頭,輪胎碾過碎石,聲音在寂靜夜裏格外刺耳。車停在那艘刷著“張記鹽號”的烏篷貨船旁。
周蓔抬眼,對身邊人微一點頭。
動手。
帆布掀開,下麵是一袋袋碼得整整齊齊的粗鹽。
眾人手腳麻利地將鹽袋搬下,露出底層被油布嚴嚴實實包裹的箱子,
“跟我進去”
眾人跟著周蓔來到蘇然放東西的倉庫,來不及感嘆,便一箱接一箱的搬運東西。
沒有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呼吸、木箱與船板碰撞的悶響、江水拍岸的嘩嘩聲。
周蓔站在船邊,一手扶著船舷,目光掃過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角落。
速度要快,動作要輕,不能留下任何痕跡。
就在最後一箱軍火即將落艙時。
“站住!!幹什麼的!!!”
一束刺眼的手電光柱,突然從碼頭崗亭方向掃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凶戾。
周蓔心臟猛地一沉。
是日軍巡邏隊。
比預計時間早了近一刻鐘。
負責打點的人明明說過,這一班日軍淩晨三點半才會繞到這片碼頭。
要麼是訊息錯了,要麼是有人故意引過來的。
幾名荷槍實彈的日軍端著三八大蓋,腳步聲重重踏在地麵,一步步逼近。
領頭的是個曹長,腰挎軍刀,臉上帶著宿醉未醒的暴戾。
“誰讓你們在這裏卸貨的!!!通行證呢?”
船上、車邊的人手都頓住,有人下意識去摸腰間的短槍。
隻要一開槍,整個碼頭立刻會被日軍合圍,這批軍火,連同在場所有人,全都得葬身於此。
前線盼星星盼月亮等來的補給,就要斷送在這一步。
周蓔腦中電光火石。
慌亂必死。
他上前一步,將眾人擋在身後,臉上堆起一副市儈又恭敬的笑,語氣謙卑得恰到好處:
“太君,誤會,全是誤會。小的們是張記鹽號的,趕早運批鹽去湖州,怕白天耽誤了船期。”
說著,他飛快從懷裏掏出早已備好的通行證,雙手遞上,另一隻手不動聲色地將一卷提前準備好的鈔票,塞到日軍曹長的手心。
錢是真的,通行證也是真的,地下黨花大價錢從偽政府官員手裏買來的正規路子。
唯一假的,是船上的“鹽”。
曹長捏了捏手心的厚度,臉色稍緩,卻依舊不放心,手電在貨堆上亂照:
“船上裝的什麼?開啟檢查。”
周蓔笑容不變,語氣從容:
“就是些粗鹽,味大又臟,不敢勞煩太君動手。您看,我們這都是趕早做小生意的,絕不敢亂來。”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示意身邊人。
兩名同誌立刻會意,若無其事地擋在船艙口,看似幫忙扶車,實則把軍火區死死遮住。
江風更急,霧氣更濃,把貨船下半截裹得朦朦朧朧,正好幫他們遮去破綻。
日軍曹長不耐煩地“哼”了一聲,收了錢,又掃了一眼規規矩矩的眾人,沒再堅持上船。他也懶得跟一群“挑夫”計較,隻是警告道:
“快點裝!裝完立刻走!!不許在這裏逗留!!!”
“是是是!多謝太君!!多謝太君!!!”
周蓔連連點頭哈腰,姿態放得極低。
日軍罵罵咧咧幾句,手電光柱在碼頭上又亂掃一圈,最終轉身,一步步走回崗亭。
直到那束光徹底消失,腳步聲遠去,眾人才齊齊鬆了一口憋在胸口的氣。
有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周蓔直起身,臉上的謙卑瞬間褪去,隻剩下冷厲。
“別停,加快速度。”他聲音壓低,“對方既然動了手腳,下一波人,不會遠了。”
最後一箱軍火入艙,鹽袋重新蓋好。
船老大解開纜繩,竹篙一點岸邊,貨船緩緩駛離碼頭,駛入沉沉江麵,很快融進霧氣與夜色之中。
周蓔站在岸邊,直到看見船頭那麵青布三角旗在霧中輕輕一晃,確認船隻安全駛入主航道,才緩緩轉身。
軍火,已上路。
可他知道,這隻是第一關。
從滬上到蘇南,一路關卡重重,更兇險的博弈,還在後麵。
江麵霧氣更濃,能見度不過數丈。
青布三角旗在船頭微微一顫,整艘鹽船像一道黑影,悄無聲息滑入蘇州河支流。按照預定路線,再行半個時辰,便可進入遊擊隊控製區,那時候纔算真正脫離虎口。
船老大撐著竹篙,一言不發,隻在關鍵處輕輕發力。船艙裡,負責押運的兩名同誌枕著槍,耳朵貼在木板上,聽著外麵任何一絲異常動靜。
周蓔沒有上船。
他帶著一名交通員,沿河岸蘆葦叢同步跟進,一來隨時接應,二來防備岸上暗哨。此刻他蹲在齊人高的蘆葦裡,目光如鷹,死死盯著河麵。
風,忽然變緊了。
水聲不對。
不是正常的浪拍船身,而是多艘小艇同時破水而來的悶響,速度極快,直奔這艘鹽船。
周蓔心頭一冷。
果然來了。
不是日軍正規軍,是汪偽特務隊和日方密探的混合搜捕隊,他們比日軍更懂水路,更狠,也更難纏。
幾艘黑色小艇從霧裏猛衝出來,艇上站滿持槍特務,探照燈“唰”地全開,雪亮光柱死死鎖住鹽船。
“停船!立刻停船接受檢查!!否則開槍了!!!”
船老大咬牙,竹篙猛點,想把船往岸邊淺灘靠,試圖棄船登陸突圍。
但對方已經圍上來。
“砰”
槍聲劃破江麵濃霧。
一名押運同誌肩頭中彈,悶哼一聲,依舊死死按住艙口,不讓人靠近軍火。
“船上是軍火!給我搜!!誰敢反抗,就地格殺!!!”特務頭子在艇上嘶吼。
周蓔在蘆葦叢中看得目眥欲裂。
軍火一旦被搜出,前線戰士又要拿血肉去擋刺刀。
他不再猶豫,抬手對著天空
“砰!砰!砰!”
三響紅色訊號彈,撕裂夜空。
這是他與岸上埋伏同誌約定的接應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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