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沉下來,租界裏的住處安靜得隻剩下窗外偶爾駛過的汽車聲。
門鎖輕輕一響,蘇然走進來,周蓔剛脫下外套,回頭看見她眼底那點藏不住的疲憊,卻又亮得驚人。
屋裏隻開了一盞小燈,昏黃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也把所有危險都擋在門外。這裏是他們為數不多能稍稍卸下偽裝的地方。
蘇然沒有繞彎,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那批軍火,我打算交給紅黨。”
周蓔一怔,原本隨意搭在沙發上的手微微一頓。
他不是沒料到她會做出大膽的決定,卻沒料到,她會把這樣徹底站在對立麵選擇如此坦然地告訴他。
“佐藤瘋了一樣清洗,留在手裏遲早引火燒身。”
蘇然抬眼望著他,目光坦誠,“可更重要的是這批武器,隻有送到真正抗日的人手裏,纔不算白費。”
周蓔看著她,他不問軍火為什麼在她的手裏,燈下的她沒有情報科裡的冷靜疏離,也沒有偽裝出的溫順無害,隻剩下一身藏不住的赤誠與決絕。
他忽然明白。她不是在找一個幫手,不是在利用他的身份便利。
她是在把自己的立場,自己的命、自己往後所有的路,攤開在他麵前。
信任重到讓他心口一緊。
“這件事,太危險。”他低聲道,“你確定要告訴我?”
蘇然輕輕點頭:
“我信你。”
就這三個字,輕輕落在心上,卻比任何誓言都重。
周蓔別開一瞬目光,喉結微動,再回頭時,那雙一貫冷靜淡漠的眼裏,翻湧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容。
在這亂世裡,人人戴著麵具,互相提防、互相算計,而眼前這個人,他看不透
他不是感動於她要把軍火送給誰。
而是感動於在所有人都有所圖謀有所戒備的時候,她毫無保留的信他。
“好。”
他聲音微啞,卻異常堅定,
“我跟你一起。”
燈影安靜,夜色深沉。
望海路的路燈剛亮,昏黃的光被梧桐葉剪得碎碎的,落在周蓔筆挺的深色西裝上。
他壓了壓帽簷,步履從容,像無數個尋常傍晚歸家的職員,可隻有他自己知道,西裝內袋裏那半截摺好的煙紙,藏著足以改變前線戰局的密令。
福來茶館二樓最靠裡的雅間,門虛掩著。
周蓔抬手,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停兩秒,再敲兩下。
門內傳來一聲平淡的招呼:“進。”
他推門而入,反手將門閂扣死。
房間不大,一桌一椅一窗,窗縫被舊報紙糊得嚴實,隻留一道細縫盯著樓下動靜。
桌上擺著一壺剛沏好的碧螺春,熱氣裊裊,遮住了對麵男人半張臉。
此人是滬上地下黨交通站總負責人,代號老陳。
周蓔沒有多餘寒暄,直接開口,聲音像飄在茶霧裏:
“老闆,來碗陽春麵,多放辣油。”
老陳抬眼,目光銳利卻沉穩,緩緩對上暗號:
“辣油傷胃,還是清湯穩妥,配一碟醬菜。”
暗號對上。
周蓔緊繃的肩線微微一鬆,卻依舊不敢大意。
他坐下,指尖輕叩桌麵:“我不愛吃蔥。”
老陳將茶杯推到他麵前,杯底壓著一片菜葉子。
周蓔將包裡的一張小紙條遞給老陳,上麵是娟秀卻有力的小字:
中正式步槍兩百支,子彈五萬發,手榴彈十二箱,炸藥三箱。虹口廢棄倉庫,三重偽裝。
老陳捧著那疊從周蓔手裏遞過來的資料,指尖都在微微發顫,連日來緊繃的臉上終於綻開一抹壓抑不住的欣喜。
他快速掃過紙上的文字,越看眼神越亮,嘴角抑製不住地往上揚,壓低了聲音卻難掩激動:
“太好了太好了啊真是太好了,有了這份東西,華北那邊多少弟兄、多少百姓能保住命啊。下一次反掃蕩,就要少填不知多少條人命。”
他重重喘了口氣,看向周蓔的目光裡滿是敬佩與感激:
“周同誌,你們真是立了天大的功,組織要是知道,肯定高興壞了。”
周蓔從不是衝動之人,可一想到前線浴血的戰士,想到國土一寸寸被踐踏,心臟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他此次冒險接頭,便是要將這批軍火,從日軍眼皮底下,完整送到後方戰場。
“路線怎麼安排?”周蓔問。
老陳指尖在桌上輕劃,無聲畫出路線:
“主走水路。鹽船偽裝,軍火壓在鹽包底下。黃浦江進蘇州河,轉內河,一路往蘇南根據地去。船頭插青布三角旗,便是安全;遇盤查,隻報張記鹽號,運鹽去湖州。”
“陸路呢?”
“小批量分段接力,糧車、葯車、布車輪換,上海到嘉興,嘉興到湖州,湖州到廣德,一段一換人,一段一換車,全走夜路,走鄉間小路。”
老陳頓了頓,眼神凝重:“還有一條海線備用,吳淞口出海,走崇明、啟東,到蘇北,由我們的海防縱隊接應。但風險太大,不到萬不得已,不走。”
周蓔點頭。
他懂。
越是大行動,越不能把所有希望壓在一條路上。
“安全規矩?”
“全程無線電靜默,隻靠交通員徒步傳信。所有人單線聯絡,隻知自己一段,不知全程。一旦出事,棄貨保人,按預定路線分散撤退。”老陳一字一頓,“後天淩晨三點,楊樹浦碼頭裝船。我安排了袍哥的兄弟在外圍望風,碼頭的日軍崗哨,我們也打點好了。”
周蓔抬眼,目光堅定:
“我親自押第一段。”
周蓔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這批軍火,不能出半點差錯。”
老陳看著他,沉默片刻,重重一點頭:
“好。我聽你安排。”
周蓔將那紙條拿起,在燭火上點燃。火苗舔過紙片,化為灰燼,落入茶杯中。
沒有誓言,沒有豪言。
隻一句最簡單,也最沉重的承諾。
“後天見。”
“後天見。”
老陳小心翼翼地將資料貼身收好,反覆按了按,彷彿捧著的是整片天地的希望。
“我這就走,連夜把訊息和情報送回去,你們千萬千萬保重。”
說完,他不再多留,腳步輕快地消失在夜色裡,渾身上下都透著久旱逢甘霖般的欣喜與振奮。
周蓔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推門下樓,重新匯入望海路的人流裡。
夜色漸深,滬上依舊燈紅酒綠,歌舞昇平。
可在這片浮華之下,無數條暗線正在緊繃運轉。
他抬頭望向夜空,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軍火必達,前線必勝,國土必還。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