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滬上，整座城都泡在黏膩陰冷的雨霧裏。
外灘海關大鐘沉悶地敲過九下，黃浦江麵駛來的客輪鳴響汽笛，聲波撞在兩岸歐式建築的石牆上，碎成一片令人不安的迴響。
橫濱碼頭早已被日軍憲兵層層封鎖，黑色轎車一字排開，車身擦得鋥亮，車窗全部貼了深色膜，像一排沉默的棺槨，載著從東京本部空降而來的特派調查團，直撲滬上日軍核心機關。
訊息像毒霧一樣，在半個時辰內蔓延進每一條暗線，東京來人，專查近期滬上梅機關保密室的泄密案，直指滬上潛伏的臥底。
特高課、憲兵隊、情報科，無一例外，全部接受審查。
百樂門後側街角那家不起眼的日式咖啡館，此刻成了風暴前夕的夾縫地帶。
暖黃燈光昏昏沉沉，映著兩杯早已涼透的抹茶。
中野和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深灰西裝，剪裁利落得近乎鋒利。
往日裏那副散漫溫和的假象盡數褪去，銀質袖釦在昏暗裏泛著冷光，眉骨下壓，眼瞳深黑，是真正屬於日軍高層的、能看穿人心的銳利。他指尖有節奏地叩著桌麵，每一下，都像敲在緊繃的弦上。
對麵，蘇然一身淺色係的小禮服，乾淨、素白、無害，像一朵開在陰影裡的白玉蘭。
她垂著眼，指尖輕輕摩挲著白瓷杯沿，姿態溫順得挑不出半點錯處。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心聲正在擴散附近探查是否有無威脅，每一根神經都綳到了極致。
“東京調查團一共七人，三個出自參謀本部，兩個是東京學校特訓出來的老手，專門負責挖內鬼。”
中野和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窗外電車駛過的轟鳴吞沒，“領頭的田中，你最好記牢這個名字。此人最擅長從眼神、語氣、細節裡挖破綻，一點微末的反常，都能被他追查到死。”
蘇然抬眸，目光平靜無波，隻有一貫特有的淡然：“我知道了。”
中野和忽然傾身逼近。
距離驟然縮短，近得她能清晰聞到他身上那股混雜著煙草淡淡黑檀木與雪鬆的氣息。
“少說話，多做事，不要看任何人的眼睛超過三秒，不要主動回答任何問題。不管問你什麼，哪怕是最簡單的日常，所有超出你身份的話，一個字都不要說。有任何情況，第一時間告訴我。”
“若是我不小心說了不該說的呢？”蘇然輕聲反問。
中野和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又迅速被一層複雜的情緒壓下：“那我會親手先處理他們，免得你被他們審到生不如死。”
東京調查團的到來，是滅頂的危機，也是潛入日軍心臟的絕佳機會。
她要藉著中野和這層脆弱的庇護，靠近調查組，摸清日軍下一步的計劃，同時還要在這位亦敵亦友、亦真亦假的對手麵前，藏好自己所有的底牌。
窗外，雨絲更密，打在玻璃窗上蜿蜒成河，模糊了外麵霓虹閃爍、紙醉金迷的上海，也模糊了屋內兩人之間那層薄薄的一碰就碎的偽裝。
門被輕輕推開，一名日軍士兵低聲彙報：“中野科長，佐藤長官請您立刻前往司令部，參加第一次審查會議。”
中野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口，最後看了蘇然一眼。
那一眼裏，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擔憂。
“別給我惹麻煩。”他丟下一句，轉身走入雨霧之中。
蘇然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座位上，端起那杯冷透的抹茶，輕輕抿了一口。
苦澀在舌尖蔓延開來。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滬上的諜戰風雲，真正進入了最兇險的生死局。
而她與中野和，這對在刀尖上共舞的假麪人，即將一起站在風暴最中央。
與此同時，滬上機場早已被日軍憲兵層層封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明晃晃的刺刀在陰沉沉的天光下泛著冷光，連空氣都被壓得凝固。
原本往來不斷的客機停飛，乘客與閑雜人等被盡數驅散，偌大的停機坪空曠得隻剩風聲。
幾輛插著日章旗的黑色軍用轎車筆直列在跑道盡頭，車身擦得鋥亮，後排全都坐著麵色冷硬的憲兵軍官，氣氛肅殺到了極點。
一架來自東京的軍用運輸機劃破雲層，轟鳴著降落在跑道上，巨大的引擎聲震得地麵微微發顫。
艙門緩緩開啟。
率先走下來的，是一排身著黑色製服、麵無表情的特高課特工，他們腰間鼓鼓，眼神如鷹隼般掃過四周，迅速佔據有利位置，將整個停機坪納入警戒範圍。
緊接著，一群氣質截然不同的人走下舷梯。
他們大多穿著深色西裝，戴著白手套，手裏拎著公文包，神情淡漠卻自帶一股自上而下的威壓，正是東京本部空降而來的特派調查團。
沒有寒暄，沒有多餘動作，每一步都精準、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力。
領頭的男子身形偏瘦，麵容陰鷙，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冷得像冰。他隻是隨意掃了一眼機場，在場所有憲兵便下意識繃緊了身體。
此人便是田中。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以佐藤為首的滬上憲兵隊高層立刻上前，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到近乎謙卑：“田中閣下，歡迎抵達滬上。”
田中沒有伸手，隻是淡淡頷首，目光掃過對方肩頭的軍銜，語氣平淡，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沿途戒嚴，司令部佈置，都按東京的命令辦了”
“嗨，一切嚴格遵照閣下指示，司令部已備好審訊室與檔案室，所有檔案、人員，隨時等候調查團覈查。”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徑直坐進早已等候的黑色轎車。
車門“砰”地一聲關上，隔絕了所有聲音。
車隊沒有絲毫停留，引擎同時啟動，在憲兵摩托車的開道下，如一條黑色長蛇，直奔市區司令部而去。
車窗外，滬上依舊是那座浮華亂世之城。
隨著這支調查團的到來，一張從東京撒下的巨網，已經悄然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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