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剛沉，易容化妝後的蘇然按照約定，來到楓林路拐角那家不起眼的咖啡館。
靠窗的卡座裡，張宏恩已經等候多時，一身深色長衫，麵色沉穩，看似品茶，實則目光始終警惕地掃過窗外人流。
蘇然拉開椅子在他對麵坐下，抬手叫來侍者，點了一杯最普通的黑咖啡，動作從容得像一次再平常不過的碰麵。
待侍者離開，心聲探查四周無人留意這邊，蘇然才壓低聲音，開門見山：
“張哥，這幾日滬上乃至全國炸開的汪偽密約，是不是老家做的”
張宏恩指尖輕抵咖啡杯沿，垂眸一笑，語氣平淡無波：
“不管是不是，這件事幹得漂亮。”
他語氣稍緩，難掩振奮，“重慶那邊已經炸開了鍋，舉國民心大振，日本人跟汪偽現在焦頭爛額”
蘇然心想
駐滬司令部天天開會罵人，這一刀我還是捅得太準了。
梅機關內部被瘋查三日，連根毛都沒查到，泄密者乾淨得如同從未出現過。
蘇然抬眼看向窗外，梅機關方向燈火通明，一片風雨欲來的壓抑。
“密約的事接下來日本人一定會瘋狂反撲，梅機關內部審查會越來越嚴。”
蘇然聲音輕而冷，“你們那邊注意安全，近期減少碰麵，我會繼續盯著梅機關的動向，看看能不能收集到有用的資訊。”
張宏恩點頭，他一開口，目光便帶著急切“蘇然，梅機關最近亂成一鍋粥，你那邊有沒有摸到新的線索？重慶那邊，一直在催滬上站。”
蘇然端起桌上冷掉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神色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波瀾，語氣也帶著幾分無力與無奈，完全是一個普通臥底該有的模樣。
“張組長，我隻是情報科一個底層科員，許可權有限，核心區域根本靠近不了。”
蘇然帶著恰到好處的挫敗，“這幾天內部大查，人人自危，我能保住身份不被懷疑就已不易，實在沒查到什麼有用的資訊。”
蘇然刻意放低姿態，藏起所有鋒芒，張宏恩眉頭微蹙，顯然有些失望，卻也無法苛責。
他清楚日本人的森嚴，更明白如今風聲鶴唳，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我知道你難。”他沉聲道，“但具體內容，戴老闆催得越來越緊。”
“我會繼續留意。”我點頭應下，語氣穩妥卻不張揚，“隻是現在局勢太緊，貿然動作隻會引火燒身，藏好自己，比什麼都重要。”
張宏恩沉默片刻，最終也隻能點頭認同。
他不會知道，眼前這個說著“查不到有用資訊”的女人，早已將梅機關的核心機密握在手中，甚至一手引爆了舉國嘩然的密約風暴。
簡單叮囑幾句，二人便分頭離開，消失在夜色之中。
蘇然走得平穩從容，心底卻一片清明。
藏拙，纔是臥底最長的生路。
一前一後，互不交集，消失在茫茫夜色裡。
梅機關的內部大清洗，已經整整持續了七天。
從一樓的守衛、審訊人員，到二樓的情報科、電訊科，再到三樓機關長辦公室的貼身參謀、機要員，所有人都被拉去反覆盤問、核對行蹤、查驗筆跡，連進出記錄、接觸過的檔案都被翻了個底朝天。
憲兵隊挨間搜查，特高課動用酷刑，可到頭來，沒有抓到一個可疑之人，沒有找到一絲一毫的泄密痕跡。
整個梅機關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可調查卻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空空蕩蕩，毫無結果。
第二次緊急會議，依舊設在駐滬司令部的會議廳。
氣氛比上一次更加壓抑，空氣裡瀰漫著焦躁與戾氣。
長桌上攤滿了甄別報告、審查記錄、死亡名單，主位的司令部高官臉色鐵青，影佐眉頭緊鎖，佐藤垂首站在一側，滿身疲憊。
特高課的將軍更是麵色陰鷙，一圈掃過，所有人都低下了頭，不敢與他對視。
七天的瘋狂甄別，一無所獲。
會議廳裡靜得可怕，隻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沒有人敢說話，因為所有人都清楚，再查不出內鬼，在場的人，都要承擔東京的怒火。
就在這死寂般的沉默裡，不知是誰，先輕輕打破了平靜。
“機關長，這次泄密，實在太過蹊蹺。”
一名參謀低聲開口，語氣帶著遲疑，“梅機關防衛滴水不漏，外人根本不可能潛入，內部審查又毫無破綻會不會，問題不是出在滬上？”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破了所有人緊繃的神經。
一瞬間，會議桌上所有目光，不約而同地轉向了同一個方向。
日本本土，東京大本營。
影佐瞳孔微縮。
佐藤猛地一怔。
特高課將軍的眼神，驟然沉了下去。
是啊……
這份《汪偽與日方密約》，最初的定稿，正是從東京大本營下發至滬上梅機關。
除了梅機關，東京高層同樣手握副本，知情者遍佈軍政兩界。
若是他們內部有人為了爭權、傾軋、或是故意破壞計劃，將密約偷偷泄露給國際報社
那一切，就全都解釋得通了。
無聲的懷疑，像藤蔓一樣在會議廳裡瘋狂蔓延。
所有人交換著眼神，心照不宣。
查不到內鬼，抓不到線索，無跡可尋，無痕可查
隻有來自本土高層的泄密，才能做得如此乾淨，如此徹底，讓他們在滬上的人，連半點方向都摸不到。
特高課將軍緩緩靠回椅背，指尖在桌沿上輕輕敲擊，臉色陰沉得可怕。
懷疑本土大本營，是大忌，是禍端，可此刻，卻成了唯一合理的解釋。
他抬眼，目光掃過全場，聲音冷得像冰：
“繼續封鎖滬上一切渠道。至於泄密源頭，即刻上報東京，請求大本營內部自查。”
“這件事，不是我們能查得動的。”
一句話落下，會議廳裡所有人都鬆了口氣，卻又同時提起了更大的心。
把懷疑拋向東京，等於把燙手山芋扔了回去。
可他們誰也沒有想到，真正的白兔一直藏在他們眼皮底下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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