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林路一帶藏在滬上的梧桐深處,平日裏安靜得隻剩風吹落葉聲,此刻卻透著一股一觸即發的緊繃。
天色剛擦黑,細雨又飄了起來,打濕了兩旁斑駁的磚牆。
蘇然今天穿了一身素凈的淺藍色布衫,外頭罩一件灰布風衣,頭上壓著一頂寬邊圓帽,將大半張臉掩在陰影裡。
轉過第三個拐角,蘇然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門前,輕輕叩門。一段一段的,是約定好的暗號。
門軸輕響,隻開了一條小縫,張宏恩的臉在昏暗中一閃,確認是她,立刻將她拉進門,反手迅速鎖死,拉上厚重的窗簾。
屋內隻點了一盞小油燈,昏黃微弱,剛好能看清彼此的輪廓。
張宏恩穿著一身長衫,看上去像個普通教書先生,眼神卻沉穩銳利。他不等蘇然完全站定,便壓低聲音開口,語氣急促:
“白兔,你膽子太大了。東京調查團剛到,憲兵隊、特高課全城搜捕,你這個時候出來,一旦被盯上,整條線都要斷。”
張宏恩不知道蘇然是利用空間隱藏來這裏的。
蘇然摘下帽子,臉上沒有半分慌亂,聲音輕而穩:
“情況緊急,必須當麵說。東京來的是田中,”
“你去找戴老闆。”蘇然一語道破,“看看他那邊有沒有什麼對策”
張宏恩點了點頭,明白了其中兇險:
“是。”蘇然抬眼,目光堅定,“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田中這次來,除了查內鬼,不知道還有沒有帶著其他的任務,我總覺得不會那麼簡單。”
張宏恩臉色瞬間凝重,沉默片刻,伸手輕輕一拍她的肩:
“白兔,戴老闆沒有看錯人。你在虎穴裡撐到現在,一次次把最關鍵的情報送出來,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條,遞給她:
“這是新的聯絡方式和緊急撤離暗號。一旦你身份暴露,立刻按這個路線走,我們在法租界安排了接應點。”
白兔接過,指尖一撚,便將紙條收入自己隨身的荷包裡(順勢丟進空間之中),不留半點痕跡。
“撤離是最後一步。”她輕輕搖頭,“田中剛來,情報網還沒完全鋪開。”
張宏恩看著她,眼中滿是敬佩,又帶著擔憂:
“日本人心思極深,你千萬不要對那個中野和有半點心軟。他可以保你一時,一旦局勢不對,第一個犧牲的就是你。”
蘇然心裏訕訕的,麵上卻沒顯示出來。
“我清楚。”蘇然眼底一片清冷,“對我來說,他是敵人,是棋子,是暫時的保護傘,僅此而已。我不會忘記自己是誰,更不會忘記我為什麼站在這裏。”
屋外雨聲漸大,掩蓋了屋內所有聲音。
張宏恩看了看時間,低聲道:
“你不能久留,儘快回去。晚歸容易被佐藤的人懷疑。後續情報,我們會通過死信箱和電台傳遞。記住,安全第一,一旦危險,立刻中斷任務。”
蘇然點了點頭,重新戴上帽子,掩去麵容。
“我走了。”
她輕輕拉開一條門縫,確認外麵無人,一閃而出,消失在楓林路的雨夜與梧桐陰影裡。
張宏恩站在黑暗中,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正一個人,走進日軍最鋒利的刀口之下。
另一邊,滬上大飯店。
華燈初上的滬上大飯店,琉璃吊燈流光溢彩,空氣中浮動著香檳、雪茄與高階香水混雜的氣息,一場專為東京特派調查團準備的招待晚宴,正悄然拉開帷幕。
表麵在家裏的蘇然,現在易容成一個穿著一身筆挺的侍者製服,黑髮一絲不苟地梳在腦後,臉上敷了層略深的脂粉,眉峰壓低,眼角添了幾分鈍感,再配上標準謙卑的笑容,活脫脫一個不起眼的普通服務生。
她端著銀盤,步履輕緩地穿梭在賓客之間,托盤裏的酒杯輕晃,卻滴水不灑,沒人會多看這位沉默寡言的侍者一眼。
宴會廳中央,幾位身著深色西裝、神情冷硬的日方調查團成員正低聲交談,日語語速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旁人隻聽見模糊的音節,可在蘇然耳中,那些裹著機密的心聲,卻毫無遮掩地撞進來。
她不動聲色地靠近主桌,指尖穩穩扶住托盤,垂著眼睫,看似在等候吩咐,實則將每一道心聲盡數捕捉。
“秘密計劃的物資調配必須在三日內完成,不能出任何紕漏。”
“滬上這邊的眼線已經佈下,隻要他們有動作,立刻收網。”
水晶燈光落在她平靜的側臉上,她微微屈膝,將一杯清酒輕放在日方官員麵前,聲音溫和有禮:“先生,請用酒。”
對方不耐煩地揮揮手,繼續與同僚密談,心底的猜忌與狠戾,一字不落地落進蘇然耳中。
晚宴喧囂依舊,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這場看似隆重的招待,早已被一雙耳朵聽去了所有不能見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