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以後的傍晚,嶽陽以南,三十裡外。
武長鐵路,秧家衝至譚家壟三四公裡的鐵路線路基兩側,佈滿了北洋軍潰兵,粗粗一看,就不下三四千人。
這些潰兵似乎已經十分疲憊,稀稀拉拉癱坐在路基兩側,有的則乾脆就坐在鐵軌上,一邊吸菸以一邊用湖北、湖南方言在有氣無力滴說著話。
很快,就有人在鐵路線兩側點起了一堆堆篝火,甚至有的已經開始燒水煮飯,隨著篝火堆的數量不斷增多,讓這六七裡長的鐵路線遠遠望去,彷彿燃燒起來一般。
“唔”,一聲聲嘶力竭的汽笛聲遠遠傳來。
黑夜中,瞪著一隻賊亮獨眼的一列機車,一邊審慎地察看著路基兩側潰兵的情況,一邊緩緩減慢車速,慢慢駛近潰兵占據的路段。
“喂,你們是哪部分的,為什麼停在這裡?”
黑暗中駛來的火車上,有人用湖北話警惕地高聲詢問。
直到大口噴著粗氣的機車車頭緩慢越靠越近,坐在鐵軌上的潰兵才罵罵咧咧地起身,慢騰騰地走下路基。
路基下的黑暗中有人高喊道,“不要再鬼叫了,省點力氣,留著力氣一會走去嶽陽吧。”
潰兵的回答,明顯有些答非所問,火車上的人似乎很不甘心,繼續高聲喝問。
“你們是哪部分的,為什麼不乘車後撤?”
“乘你個頭,前麵河叉上的鐵橋被人給炸了,鐵路已經不通了,不下車,難道等著北伐軍抓俘虜!”
黑暗中的路基下潰兵人群中,又有一個湖南口音不耐煩地高聲喊道。
“老子是蔡旅長的人,你們又是哪部分的?”
緩緩靠近的火車上,並冇有人回答,反倒是亮起了十幾支手電筒的光柱,從車上向路基下的潰兵人群中照射過去。
緊靠路基兩側都燃起了篝火,差不多每隔十多米就有一大堆,許多篝火上還都架起了鍋灶,有的燒水、有的已經在做飯了。
由於有這些篝火存在,鐵路線上緩緩駛來的列車都處於搖曳的火光籠罩之下,而路基兩側篝火之外,就顯得越發黑暗起來,想要憑藉昏黃的手電筒光亮看清鐵路線兩側稍遠一些都十分困難,隻是影影綽綽模糊一片,不過要看清篝火附近的潰兵,還是絕無問題的。
駛來的這一列機車足足掛了二十幾節車廂,除了緊挨著車頭的兩節是客車車廂,其餘都是拉貨物的車皮,甚至還掛著幾節上麵拉著大炮的平板車。
隻是所有車廂車皮和平板車上,都擠滿了狼狽的北洋軍兵,不僅有士兵,掛著尉官、校官軍銜的軍官,也同樣擠在滿是密集士兵的車皮內,有的乾脆就坐在擺放的老高的彈藥箱上。
甚至,還有裹著繃帶的傷兵坐在了平板車上的大炮上。
機車冇有停車,隻是減慢了速度,因為藉著車頭上的大瓦數探照燈,已經能看清前方數百米外譚家壟火車站裡,已經停靠著兩列同樣掛滿車廂車皮的列車,將這個小站內僅有的措車線路都給占用了。
這兩列列車不離開,他們這趟列車根本就冇有線路可用。
內顯,然前方的鐵路暫時他們是過不去了。
緩緩行駛的這列火車客車車廂內,有一個軍官從車窗探出頭,高聲對著路基下的潰兵喊道。
“你們旅部在哪裡,我們長官要見你們蔡旅長。”
“我們蔡旅長在前麵譚家壟,他正在恰酒呢!”
恰酒,是湖南方言,意思就是在喝酒呢。
路基下又有潰兵起鬨地用湖南方言高喊道,“你們長官要想喝口湯,就快些吧,譚家壟的活物,除了人,其餘都被那些長官們宰殺了,去晚了,就連湯都喝不到了。”
這個潰兵的喊聲,頓時引來路基下潰兵們的一片鬨笑聲。
車上的軍官冇理會潰兵的鬨笑,而是縮回頭,火車依舊緩慢地向譚家壟火車站開進。
譚家壟車站是個很小的站點,車站裡僅有兩條鐵路線,這是為了給單線的武長鐵路錯車用的,整個車站也隻有三間瓦房,狹小的車站顯然不適合任何團以上部隊在車站內停留,更不會有那個團以上部隊會把指揮部放在這裡。
幾百米外就是譚家壟,那裡纔是做指揮機構的極好地方。
此時的車站內,大群士兵正在緊張的忙碌著構築工事,從工事的防禦方向看,是對著汨羅江上的汨水鐵橋方向,也就是剛剛這列火車駛來的方向。
汨水鐵橋,是汨羅江上的一座鐵橋,也是武長鐵路跨越汨羅江的唯一通道,是北洋軍防禦南岸北伐軍唐曼德第八軍的核心防禦區。
譚家壟火車站防禦方向正對汨水鐵橋方向並不令人奇怪,因為此時在汨羅江沿線防禦的北洋軍已經開始後撤了,北伐軍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沿著武長鐵路徒步追過來。
燈火通明的譚家壟,同樣被大群北洋軍所占據,隻是這裡戒備更森嚴一些,村子內外都設有加著馬克沁重機槍的沙袋堆砌的工事,村子外圍的幾處高地上也有手電光在晃動,顯然上麵也有士兵活動。
要知道,現在這個時期,手電筒的價格可是不菲的,尋常百姓是不會有這樣的稀罕東西的。
隻是,譚家壟村內,被穿著北洋軍軍裝的大群士兵嚴密警戒著的譚家祠堂所謂的蔡鑒旅部內,並不見旅長蔡鑒,甚至也見不到一個身穿北洋軍軍裝的官兵,讓人驚訝的是,裡麵的官兵清一色都是脖子上繫著紅飄帶、全副武裝的北伐軍官兵。
這裡是在幾個小時前,纔剛剛率大部隊一路急行軍匆匆趕到的陳子厚獨立遊擊支隊突擊大隊、特務大隊和第三大隊、警衛二大隊,以及工兵中隊和三個輜重大隊的中隊,還包括他們護衛的隨軍野戰醫療隊。
兩天前,陳子厚指揮獨立遊擊支隊不僅成功奪占了將軍山,差不多完整俘獲孫繼業的一個團,還在甘家洞以優勢兵力火力,圍殲了平江逃過來的近五千北洋軍。
而度過汨羅江的第七軍夏威部,也幾乎在特務大隊奪取將軍山的同時,拿下了將軍山前的將軍坪和猴形山。
由於李總指揮冇有跟隨夏威這一路行動,而是隨胡宗鐸所率的第七軍七八兩個旅在一起行動,所以陳子厚在將軍山並冇有見到李總指揮,但陳子厚並冇有絲毫猶豫,隨既就將甘家洞俘獲的五千多俘虜和繳獲大批槍支彈藥都交給了夏威,甚至還包括繳獲的兩門山炮。
夏威雖然已經收到李總指揮轉發給他的陳子厚的電報,可再見到陳子厚說到做到,眼睛都不咋一下就把大批繳獲交給了他,不由大喜過望。
對於陳子厚要第七軍幫忙照顧運送傷員,以及接手真君廟阻擊董政國援軍一事,立刻就痛快答應下來。
在彙合了帶來平江和浯口的所有部隊後,陳子厚同樣冇有遲疑,立刻率部全部換裝北洋軍軍服,偽裝成平江潰退下來的陸澐和韓綵鳳殘部,抄近路路翻山越嶺,經齋公洞、上梅衝、三江、柏祥直插嶽陽以南的譚家壟。
為了搶時間,甚至一路上遭遇到浯口、長樂潰退下來的孫繼業、董政國、餘蔭森的殘部都無暇理會,一路急行軍緊趕了兩天,纔在汨水鐵橋一線以鄂軍為主的陳家莫及葉開鑫、宋大霈等部後撤開始不久後趕至譚家壟。
雖然還是有些晚了,可據車站的人說,已經通過這裡的有葉開鑫、陳家莫等部,以及宋大霈鄂軍第一師師部,後麵還有數萬北洋軍,陳子厚才露出笑容。
前鋒的特務大隊和突擊大隊剛剛控製住譚家壟火車站,就遇到了乘車後撤的蔡鑒旅,猝不及防之下,蔡鑒全旅就被在車站繳械,如今蔡鑒這一旅已經全部成建製地被看押在村後野地裡。
鐵路線兩側以及譚家壟車站的北洋軍部隊,正是獨立遊擊支隊第一大隊和特務大隊、突擊大隊的部隊,他們的目的很簡單,就是在守株待兔,在等候乘車潰退冇有防備的北洋軍,然後將對方繳械。
而此時,陳子厚正站在匆忙佈置起來的指揮部內,在聽取方子惠的報告。
由於一路都是急行軍,幾乎根本就無暇讓電台有充足時間開機,少數短暫的開機時間也都因種種原因而冇有和任何一處陳子厚所關心的一方取得聯絡,陳子厚現在對於汨羅江沿線各處的敵情、戰況全貌十分模糊,這讓他心中不免有些焦躁,甚至很有些不安。
他率部急行軍鑽隙突入敵軍後方,可謂四麵皆敵,隨時可能遭到敵人重兵圍攻。
雖然他知道,浯口方向的第七軍也很快就會趕上來,看不瞭解敵我雙方情況,對於孤軍深入的他,還是存在一定危險的。
即便如今敵軍已經處於混亂後撤狀態,對於獨立遊擊支隊依然存在很多不確定的威脅。
所以,一到譚家壟安頓下來後,第一時間,方子惠就命令能熟練操作電台的四名電報員同時開機四部電台,呼叫還在長沙的北伐軍總司令部、第七軍軍部以及黨代表江世麟,還有第四軍獨立團,力爭儘快和各方建立起有效聯絡。
陳子厚和第四軍能建立電報聯絡的,隻有十二師師部和第四軍獨立團葉團長,十二師師長張發奎不待見他,陳子厚自然不會向張發奎詢問第四軍的動向,他隻能向葉團長打聽情況。
此時,剛剛艱難就著鹹蘿蔔嚥下最後一口乾饅頭的陳子厚正,在聽取方子惠在向他彙報剛剛接收到的各方電報。
由於時間緊張,各方發來的電文又都很長,方子惠隻能將各方電文挑出重點來首先報告,其餘內容,隻能陳子厚自己來看了。
“......李總指揮在電報中,還向我們通報了第七軍和第四軍的戰報。”
臉色疲憊、眼圈都發黑的方子惠,一邊看著檔案夾中的電文節略,一邊斟酌著進行彙報。
方子惠早年在海軍局從事電訊工作,加入步兵作戰部隊,也纔是幾個月的時間,體力比不得部隊中的其他官兵,雖然陳子厚給方子惠和隨行電訊組的所有人都配備了馬匹,可方子惠還是有些吃不消。
為此,剛一到譚家壟,陳子厚就命令從繳獲的珍貴物資中,拿出兩根山參,再從百姓家中買來幾隻雞,給包括方子惠在內的所有電訊小組和醫務隊的醫生護士熬雞湯補身體。
嗓音因疲乏變得有些沙啞的方子惠說道,“夏威和渡過汨羅江兵擊潰餘蔭森旅的胡忠鐸所率兩旅配合作戰,在十九日下午,即在真君廟及以西的大灘廟等地,擊潰董政國所部,佔領了張家碑,迫使董政國率殘部倉惶北遁。”
“鑒於北洋軍汨羅江東部防線已被我軍突破,北洋軍在汨羅江東部戰場已潰不成軍,李總指揮決心不使潰逃北洋軍得到喘息之機,也避免我軍身陷敵後孤軍作戰,李總指揮在當晚即下達了追擊令,命令第七軍各部隨嚮匯出發,對浯口、長樂一線潰敵展開銜尾窮追。”
“第七軍第一、二路分彆經張家碑、王師橋兩處向北部山區追擊潰敵,李總指揮預計,第七軍前鋒最遲會與明日拂曉前,進抵嶽州附近。”
“李總指揮並告總指揮,如我軍一旦遭遇強敵圍攻不支,可向嶽陽以東新牆鎮方向退卻,他以嚴令第七軍所部各旅,務必全力接應配合我軍作戰。”
陳子厚一邊示意站在門口的他的貼身警衛給他倒水,一邊笑著對方子惠說道。
”看來,咱們給李總指揮送的這份大禮冇有白送,李總指揮這是在投桃報李呢。”
陳子厚微微歎口氣,“這下我可以安心了,咱們在這嶽陽附近,一旦不支,也有了可以放心的後撤方向了。”
陳子厚冇注意到在他說給李總指揮的第七軍送了份大禮似的奇怪表情,揮揮手示意方子惠繼續彙報,方子惠隻好把就要說的話嚥了回去,而是繼續低通看著電文節略彙報起來。
“李總指揮還通報了平江方向第四軍動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