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克一臉嚴肅地按住林諾的肩膀，語重心長地教育道。
“在洛克斯那種全是怪物的船上當幹部，能是普通人？你以為這是過家家嗎？”
“那種級別的惡鬼，殺你就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你給我聽好了小子。”
巴克船長清了清嗓子，開始向林諾傳授他幾十年的生存經驗。
“以後你們要是出海遇上了海賊船，一定要看清楚！要是真倒黴遇到了這個叫林諾的惡鬼，你那把破刀連給人切水果都不夠快！”
說著，巴克甚至親自演示了一個標準的求饒動作。
隻見他雙膝一軟，直接跪在了地板上，腦袋深深地低了下去，雙手高高舉起做出奉獻財物的姿勢。
“就像這樣！”
巴克大聲說道。
“頭要低到塵埃裡！把屁股撅起來！把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雙手奉上！千萬不要猶豫！更不要試圖反抗！”
“隻有表現得像條狗一樣順從，或許……那個惡鬼心情好還能留你個全屍！”
“記住了嗎？這可是保命的絕招！”
看著跪在地上的老船長，林諾眼中的笑意漸漸消失了。
他看著巴克那佝僂的背影，看著周圍水手們認同甚至崇拜的眼神。
他並沒有感到被冒犯，也沒有想站起來裝逼打臉的意思。
相反。
他感到一種莫名的沉重。
這就是弱者的生存之道。
為了活下去，他們必須拋棄尊嚴，必須學會像狗一樣乞憐。
在這個強者為尊的世界裏，這就是真理。
林諾緩緩站起身，收斂了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
“受教了。”
林諾的聲音溫和而認真。
“如果真遇到那個惡鬼，我會記得這麼做的。”
“這就對了！”
巴克滿意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
“活著比什麼都重要！這是大海上唯一的法則！”
餐廳裡再次恢復了喧鬧。
大家繼續喝酒吹牛，彷彿剛才的恐懼已經被那個標準的下跪動作給驅散了。
林諾默默地喝完了杯子裏最後一點難喝的朗姆酒。
他推開艙門，走到了外麵的甲板上。
夜已經深了。
雨停了，烏雲散去，一輪皎潔的月亮掛在天邊。
林諾扶著欄杆，看著倒映著月光的海麵，聽著船艙裡傳來的粗俗笑聲。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弧度。
“惡鬼麼……”
“看來我的名聲，比我想像的還要響亮啊。”
……
距離那晚在餐廳關於惡鬼林諾的閑聊，又過去了兩天。
新世界的航行並不總是充滿了炮火與廝殺，更多時候是枯燥且乏味的漫長漂泊。灰海鷗號像一隻不知疲倦的飛鳥，在茫茫大海上機械地重複著前進的動作。
早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稀薄的晨霧，灑在甲板上。
幾十個光著膀子的水手排成一排，蹲在船舷邊，用冰冷的海水洗臉。他們大聲抱怨著淡水裏那股揮之不去的鐵鏽味，還有廚師煮的那鍋永遠不知名的糊狀食物。那是鹹魚乾和發黴豆子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林諾坐在甲板的陰涼處。他膝蓋上墊著一塊平整的木板，手裏拿著一支蘸了墨水的羽毛筆。在他麵前站著幾個有些侷促不安的水手。
這已經成了船上每天早晨的固定節目。
“學者先生，這一句幫我寫上，我給瑪麗帶了最好的胭脂。”
一個年輕水手紅著臉小聲說道。他叫傑克，是船上年紀第二小的水手，僅次於小湯姆。
“還有還有！告訴她我攢夠了修房頂的錢。”傑克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林諾微笑著點了點頭，手中的羽毛筆在粗糙的羊皮紙上沙沙作響。他沒有直接寫上那些大白話，而是稍微潤色了一下。
親愛的瑪麗，當海風吹過我的臉頰，我便想起了你溫柔的手指。我在新世界的集市上尋到了一盒如晚霞般美麗的胭脂，它定能襯托你迷人的容顏。待我歸來之時，我們將擁有一個不再漏雨的溫暖巢穴。
“寫好了。”林諾吹乾了墨跡，將信紙摺疊好遞了過去。
“念念！快念念！”周圍圍觀的水手們起鬨道。
林諾輕聲唸了一遍。傑克的臉瞬間紅到了脖子根，周圍爆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聲。
“太神了！這讀書人就是不一樣！”
“這詞整得跟詩人似的！瑪麗看了還不得感動哭？”
“謝謝！太謝謝了！”傑克如獲至寶般接過信，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彷彿那是比生命還要珍貴的東西。
自從上船以來，林諾徹底維持住了落魄學者的人設。他不再隻是坐在角落裏喝酒，偶爾也會幫水手們做點輕活。比如整理錯綜複雜的纜繩，或者幫這些大字不識一個的粗漢寫寫家書。
有時候他也會坐在旁邊，看著水手們在甲板上玩那種規則簡單的紙牌遊戲。
“順子！給錢給錢！”
“媽的！你是不是出老千？”
“放屁！老子這雙手可是被神父開過光的！”
幾個輸急眼的水手扭打在一起，在甲板上滾來滾去，引來周圍一片叫好聲。林諾總是麵帶微笑地看著。這種充滿汗水與粗獷的生命力，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真實。
“嘿！書獃子！”
一個粗獷的聲音響起。那個滿臉橫肉名叫大牙的水手走了過來。他就是之前那個信誓旦旦說林諾吃人心的傢夥。此刻他手裏拿著一個表皮有些皺巴巴的紅蘋果，隨手拋給了林諾。
“多吃點。看你瘦得像根竹竿，我都怕海風把你吹跑了。”大牙粗聲粗氣地說道，臉上帶著一種並不討厭的戲謔。
“謝了。”林諾接住蘋果咬了一口。清脆甘甜，汁水在口腔中爆開，帶走了嘴裏那股鹹魚的腥味。
“等到了前麵的賽特加爾島，哥帶你去見識見識新世界的舞娘。”大牙擠眉弄眼地撞了撞林諾的肩膀，一屁股坐在他旁邊，“那腰身那身段，保準讓你這書獃子開眼！別整天抱著你那個破本子寫寫畫畫了！那玩意兒能當飯吃？”
林諾溫和地笑著應和，並沒有反駁。他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將這一刻的寧靜記錄下來。鋼筆在紙上勾勒出大牙那張粗獷的臉，還有遠處海麵上飛翔的海鷗。
在眾人眼裏，這個學者雖然身體弱，走路虛浮，但脾氣好又有文化，大家都很樂意照顧他。這種溫馨平淡的氛圍，讓所有人都放鬆了警惕。
然而沒有人注意到，周圍的環境正在發生著某種微妙而詭異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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