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組長問，需不需要給高書記安排省裡的心理專家介入？”督導組乾事站在病房走廊外，手裡拿著記錄本，皮鞋在抗菌地磚上不安地蹭了兩下。
吳秘書擋在特護病房的玻璃門前，西裝筆挺，連領帶的溫莎結都一絲不亂。他像一堵牆，擋住了乾事往裡探尋的視線。
“高書記剛從搶救室出來，心率還冇完全穩住。剛纔樓下的槍聲，對他刺激太大。”吳秘書壓低嗓音，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與剋製，“他現在拒絕任何人探視。”
乾事愣了一下，筆尖懸在紙麵上，抬頭看著吳秘書：“吳大秘，這……陳組長那邊還在隔壁會議室等著回話。陳組長說，他想親自過來看看高書記的情況，順便確認一下後續的安全保衛工作。”
“陳組長也一樣。”吳秘書語氣平緩，冇有留半點餘地，“高書記現在需要絕對的安靜。任何一點雜音，任何一個外人，都可能引發他的創傷應激反應導致二次休克。這個責任，我擔不起，你擔不起，陳組長……恐怕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擔。”
乾事聽懂了這番話裡的分量。一個已經被逼得“跳樓”的省委副書記，如果因為督導組的探視再次進搶救室，那陳岩的報告就真的冇法寫了。
他合上本子，把筆插回胸口的口袋裡，連連點頭：“明白，明白。我這就去回稟陳組長。外圍的特警會留下一隊人24小時駐守在走廊兩端，保證連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勞煩陳組長費心了。等高書記情況穩定，我會第一時間去隔壁彙報。”吳秘書客氣了一句。
他看著乾事轉身快步走向走廊儘頭，直到對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才轉身推開玻璃門，走進去後反手將其推上。門鎖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走廊裡的嘈雜、遠去警車輪胎摩擦地麵的聲音，隨著這聲輕響被徹底隔絕在外。
病房內，光線調得很暗。
高育良平躺在病床上，氧氣麵罩已經摘下，放在枕頭邊。多引數監護儀的螢幕散發著微弱的綠光，映照著他那張平靜的臉。
吳秘書走到床前，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聲音極低：“高書記，人被徹底帶走了。侯亮平連同他帶來的那些反貪局乾警，全被特警押上了防暴車。趙東來親自帶隊，直接拉去了省廳看守所。”
高育良冇接話。他抬起右手，摸了摸手背上重新紮進去的留置針，指肚在醫用膠布的邊緣輕輕颳了兩下。
“知道了。”高育良閉著眼，呼吸平穩得完全不像一個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的病人，“你去外間沙發上靠一會兒。天亮之前，誰敲門都不許開。就說我冇醒。”
“好。”吳秘書站起身，走到套間的外門，將門帶上。
房間裡隻剩下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
高育良躺在黑暗中，腦海裡準時響起了機械提示音。
叮！檢測到B級政治事故已完成結算。
事故評定：部門武裝衝突醜聞。漢東省反貪局長持槍衝擊省級醫院重地，遭特警當場繳械鎮壓。引發惡劣社會影響及係統內嚴重對立。
獎勵發放：宗師級釣魚術（已融合）、百年長白山野山參三株（已存入私人儲物櫃）。
高育良依然閉著眼，感受著腦海中憑空多出來的龐大資訊。無數關於垂釣的知識、水流的判斷、魚類咬鉤的細微震動感，像潮水般湧入。那些技巧就像是他親自坐在水庫邊練習了幾十年一樣，直接刻在了肌肉記憶裡。
他那經過係統改造的25歲巔峰體質，此刻正毫無阻礙地吸收著這些知識。連帶著他的呼吸節奏，都變得像是一個老練的釣客在等待魚兒上鉤時那般沉穩。
百年野山參，這東西在市麵上早就絕跡了，有市無價。用來補氣吊命，或者以後用來打通某些特殊的人脈關節，都是極好的籌碼。係統給的獎勵，永遠都是這麼實用且低調。
他將雙手交疊放在腹部。
這盤棋下到這裡，火候剛剛好。
侯亮平這頭倔驢，硬生生把沙瑞金最後的一點迴旋餘地給撞得粉碎。陳岩現在看沙瑞金和侯亮平，絕對是看階級敵人的態度。一個在辦公室逼迫同僚跳樓，一個帶槍衝擊醫院要滅口。這套連招打下來，陳岩就算是泥人也會被激出三分火氣。
高育良翻了個身，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接下來，就看沙瑞金那邊怎麼唱這齣戲了。
漢東省委大院，1號家屬樓。
書房的燈亮了一整夜。
沙瑞金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桌上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菸草味。他麵前放著一份還冇批閱完的檔案，手裡的紅藍鉛筆在紙頁上重重劃出了一道深痕，筆尖直接戳破了紙張，在底下的實木桌麵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印記。
“停職反省。”沙瑞金唸叨著這四個字，把手裡的鉛筆扔在桌麵上。鉛筆滾了兩圈，掉在羊毛地毯上，冇發出一點聲音。
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一直冇響過。從陳岩下達停職命令到現在，整個漢東省委大院就像是把他沙瑞金孤立了一樣，冇人來彙報工作，冇人來請示。連平時最喜歡往這裡跑的幾個廳局級乾部，也集體失聲了。
他拿起桌上的紫砂茶杯，喝了一口已經完全冷掉的濃茶。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裡蔓延，順著喉嚨一路涼到胃裡。
放在手邊的私人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打破了書房裡的沉寂。
沙瑞金立刻放下茶杯，抓起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冇有備註的號碼。
他滑開接聽鍵，把手機貼在耳邊。
“沙書記。”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刻意壓低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慌亂與急促，“出大事了。”
沙瑞金握著手機的手指用力收緊，骨節凸起：“說。”
“侯局長……侯局長被抓了。”
沙瑞金呼吸一滯，身體驟然坐直，真皮轉椅發出“吱呀”一聲悶響：“你說什麼？誰抓的？反貪局辦案，誰敢抓他！”
“是特警突擊隊，趙東來親自帶的隊。”那頭的聲音發顫，伴隨著汽車引擎的背景音，“侯局長帶著人去了省醫院，要強行帶走高育良。武警攔著不讓進，侯局長……他拔槍了，還朝天開了一槍。陳岩組長就在樓上，直接下了死命令，讓特警把侯局長繳了械，按在地上上了背銬，現在已經押去省廳看守所了。”
沙瑞金張著嘴，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半天發不出聲音。
侯亮平拔槍了？
在省醫院？在陳岩的眼皮子底下？
這個蠢貨！
“沙書記，我還拍了照片，給您發過去了。您快想想辦法吧，現在外麵全亂套了！記者拍了好多照片，根本壓不住！”
電話被匆忙結束通話。聽筒裡傳來單調的“嘟嘟”聲。
幾秒鐘後，手機螢幕亮起，收到了一條彩信。
沙瑞金點開圖片。
照片是在夜間拍攝的，光線有些雜亂，紅藍交替的警燈在畫麵上拉出幾道光暈。但依然能清晰地辨認出畫麵中心的人。
侯亮平被兩名全副武裝的特警死死按在柏油路麵上，臉頰貼著地，額頭上有血跡，高檔定製西裝沾滿了泥水。他的雙手被反剪在背後，戴著銀晃晃的手銬。旁邊是一把掉在地上的九二式配槍。
沙瑞金死死盯著那張照片。
侯亮平被按在地上。
在省人民醫院門口。
被特警繳械。
這不僅是打了侯亮平的臉，這是直接一巴掌扇在了他沙瑞金的臉上！把最高檢的臉，把反貪局的臉，全都扔在地上踩碎了！
沙瑞金拿著手機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他想站起來，腿一軟，又跌坐回真皮轉椅上。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紫砂茶杯，想要喝口水壓一壓胸口翻騰的火氣。
手指剛碰到杯壁，指尖一滑。
紫砂茶杯砸在辦公桌邊緣，直接彈飛出去，重重摔在紅木地板上。
茶杯碎成幾瓣，褐色的茶水濺了一地，打濕了那支掉落的紅藍鉛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