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的紫砂杯殘骸躺在名貴的紅木地板上,深褐色的茶水浸透了一大塊手工羊毛地毯,像一塊醜陋的傷疤。
沙瑞金冇有去看那片狼藉。
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右手食指在手機螢幕上反覆劃動。螢幕上是那張彩信照片,每一次劃動,照片都會被放大、縮小,再放大。
侯亮平那張沾著血和泥土的臉,被兩名特警死死按在柏油路上。那件他親手批準報銷的高檔定製西裝,此刻皺得像一塊抹布。銀色的手銬,在警燈的映照下,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口哨般的聲響。
他猛地將手機扣在桌麵上,發出“啪”的一聲巨響。
他抓起另一部黑色的加密專線電話,拇指重重按下快捷撥號鍵。
電話隻響了一聲就被接通。
“我是田國富。”
電話那頭的聲音沉穩,帶著剛開完會的疲憊。
田國富正坐在回家的專車裡,車窗外是漢東市倒退的夜景。他剛剛主持完一個紀委內部的學習會議,才讓司機送他回去。
“侯亮平被抓了。”沙瑞金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冇有半分寒暄,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砸進車廂裡,“你這個紀委書記,在乾什麼?”
田國富握著電話的手指下意識收緊。
他側頭看了一眼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燈無法給他帶來一絲暖意。
“書記,我剛得到訊息。”田國富斟酌著用詞,“現場是趙東來親自帶隊,執行的是京城督導組的直接命令。侯亮平同誌……他當眾鳴槍,性質太惡劣了。”
他試圖解釋事情的棘手程度:“這種情況下,我們紀委根本插不上手。”
“插不上手?”沙瑞金的音量陡然拔高,他抓起桌上另一隻完好的玻璃杯,將裡麵已經冷透的茶水一飲而儘。冰冷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卻澆不滅他心裡的火。
“我不管是誰的命令!我隻問你,高育良現在怎麼樣了?”
田國富沉默了片刻。
車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連司機都從後視鏡裡投來擔憂的一瞥。
“醫院那邊的線報說,高育良被侯亮平的槍聲驚嚇,拔了針頭衝到窗邊,當場休克,又被推進去搶救了。”田國富的聲音壓得很低,“陳岩全程在場,現在醫院十二樓已經被特警封鎖,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休克?搶救?”沙瑞金髮出一聲短促的冷笑,他站起身,皮鞋踩在碎裂的瓷片上,發出“咯吱”的聲響。
“他倒是會演。侯亮平這個蠢貨,被他耍得團團轉!”
沙瑞金在書房裡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他停下腳步,背對著辦公桌,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國富,事情已經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高育良手裡,有我的錄音。”
田國富隻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握著手機的五根手指因為過度用力,指節凸起,一片青白。
錄音?
什麼錄音?
是那天在辦公室,沙瑞金“說服”高育良的錄音?
那裡麵有多少話是見不得光的?有多少內容是能把沙瑞金、甚至把他田國富都一起拖下水的?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得發不出一點聲音。
“你現在,立刻去省人民醫院。”沙瑞金的命令通過電流傳來,不帶一絲感情,“不管你用什麼方法,紀委書記的身份也好,探望老同誌的名義也罷,今晚之內,必須把那支錄音筆拿到手!”
“書記,這不可能!”田國富幾乎是脫口而出。
他猛地坐直身體,對著司機打了個手勢,黑色的奧迪車緩緩靠邊,停在了一條冇有路燈的輔路上。
“陳岩的人把醫院圍得跟鐵桶一樣!特警的槍口還熱著,我現在過去,不是自投羅網嗎?高育良連陳岩的探視都敢拒之門外,他會見我?”
“他會的。”沙瑞金的聲音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你告訴他,你是來替我‘求和’的。他現在要的就是這個姿態。”
“書記,風險太大了。一旦被陳岩抓住把柄,我們……”
“我們?”沙瑞金直接打斷了他,發出一聲冷笑。
笑聲裡充滿了自嘲與威脅。
“國富,你不會天真地以為,我倒了,你這個紀委書記還能安穩地坐下去吧?”
“祁同偉的案子,你點了多少次頭?漢東礦業集團的賬本,你壓了多久?這些事情,高育良手裡冇證據嗎?他現在不動你,是在等著看我的下場!”
沙瑞金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重,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田國富的心口上。
“我完了,你以為你能獨善其身?”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消失了。
田國富靠在冰涼的真皮座椅上,車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像是某種粘稠的液體。
他知道,沙瑞金說的是事實。
他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沙瑞金這艘船要是沉了,他田國富連塊像樣的救生筏都找不到。
“……我知道了。”
良久,田國富從喉嚨裡擠出這四個字。
他冇有再多說一個字,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筒裡的忙音在寂靜的書房裡迴盪。沙瑞金慢慢坐回椅子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而另一頭,田國富放下手機,冇有讓司機繼續開車。
他看著車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手指無意識地,在真皮座椅的邊緣一下、一下地敲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