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又聊了一些不太要緊的閒話,夜色漸漸濃了,丁香和阿誠也已經回來,桂兒領著沙延驍來到二樓靠裡的房間:“哥,你今晚就住這裡吧,以前是……小吳哥住的。”
沙延驍推門進去,藉著昏黃的油燈打量著——房間不大,靠牆擺著張實木床,床單是細棉布的,繡著暗紋的蘭草,摸上去柔軟順滑。對麵立著個梨木衣櫃,櫃門上嵌著塊橢圓形的穿衣鏡,邊框鑲著螺鈿,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澤。
靠窗擺著張紅木書桌,桌麵光可鑒人,桌角立著個黃銅檯燈,燈罩是乳白色的玻璃,牆角放著個藤編的躺椅,鋪著錦緞墊子,旁邊的花架上擺著盆蘭草,葉片修長,看得出是精心養護過的。
這屋子不像尋常男人的住處,倒帶著幾分雅緻,處處透著主人的用心。沙延驍走到書桌前,指尖拂過冰涼的桌麵,無意間拉開了抽屜。
抽屜裡墊著塊深紅色的絨布,上麵放著個銀質懷錶,錶鏈是絞絲的,精緻得很。他拿起懷錶輕輕開啟,表蓋內側貼著張小小的照片——桂兒穿著件月白色的旗袍,帶著一套珍珠首飾,正坐在一張酸枝木圓凳上,身旁站著一個俊朗的男人,那男人正是吳鳴鏘,他微微側著頭,眼裡的溫柔像化不開的春水,正望著桂兒,嘴角噙著淺淡的笑意。
沙延驍的指尖頓在照片上,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想起桂兒提起吳鳴鏘時發紅的眼眶,突然懂了這房間裡那份若有似無的悵然。他輕輕合上表蓋,放回抽屜,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轉身吹滅了油燈。
第二天一早,桂兒帶著沙延驍去了澳門的鏡湖醫院。醫院是座紅磚牆的小樓,門口圍著不少難民,個個麵黃肌瘦,手裡攥著皺巴巴的號票。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和草藥混合的味道,護士穿著漿洗得發硬的白大褂,腳步匆匆地穿梭在病房之間,偶爾能聽到裡麵傳來病人的咳嗽聲。
“阿誠哥跟店鋪的人都打聽清楚了,這裡是澳門少數還能正常接診的醫院,就是人多,得排隊。”桂兒低聲說。
輪到沙延驍時,診室裡的醫生抬頭一笑,沙延驍卻愣住了——那醫生戴著金絲眼鏡,胸前彆著支鋼筆,看起來非常的眼熟,卻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姓名。”醫生頭也不抬,拿起筆在病曆本上寫著。
“沙延驍。”沙延驍一邊看著這熟悉的麵孔,一邊說道。
“延驍?”那醫生驚得站了起來,“真的是你?我冇看錯吧!我的天呐,多少年冇見了,你還記得我嗎?我是曾培林啊。”
“培林?”沙延驍又驚又喜,“我說怎麼看著這麼眼熟呢?你怎麼在這兒?”轉頭對桂兒說:“桂兒,這是我從前在香港讀書時候的同班同學曾培林。”
兩人握著手感慨了半天,曾培林纔想起正事,讓沙延驍坐在診床上:“快讓我看看,你這腿是怎麼回事?”他按壓著沙延驍的膝蓋,又讓他活動腳踝,“還好,是舊傷冇長好,有點錯位,我給你打個夾板,養兩個月,再做些康複運動,應該能好利索。”
他又檢查了沙延驍額角的疤痕:“這疤有點增生,我給你開支藥膏,每天塗兩次,慢慢能消下去些,不礙事。”
沙延驍鬆了口氣:“多謝你,培林,冇想到能在這兒碰到老同學。”
“我畢業後就來澳門了,這兒缺醫生。”曾培林笑著寫藥方,“你呢?當年突然退學,我們都很意外,要知道我們當中可是數你成績最好了,哎,對了,這位是?”
“這是我妹妹。”沙延驍簡單地介紹了一下。
“你們兄妹長得不太像呢。”曾醫生笑著說。
正說著,外麵傳來下班鈴響。桂兒笑著提議:“不如一起吃個飯吧?也好讓你們好好聊聊。”
曾培林爽快答應了,三人來到附近一家小飯館,點了幾樣家常菜。席間,曾培林給桂兒斟了杯茶,笑著說起自己的近況:“我來澳門五年了,娶了本地一個商戶的女兒,前年添了個兒子,今年剛上小學堂,調皮得很,整天追著院子裡的貓跑。”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個小相框,裡麵是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穿著揹帶褲,正咧著嘴笑,“你看,這就是小兒,像他娘,眼睛大。”
沙延驍看著照片,眼裡漾起暖意:“真好,兒女繞膝,安穩度日,比我們這些漂泊的人強多了。”
“也是僥倖。”曾培林收起相框,夾了口菜,“當年醫學院畢業,本想回內地行醫,可戰事越打越緊,隻好跟著嶽家來了澳門。後麵這醫院招醫生,剛好我在香港大學的醫科讀的,他們也承認學曆,我就一直在這裡上班了。”
桂兒在一旁聽著,插話說:“曾醫生看著就是福氣人,不像我們,總在風口浪尖上顛簸。”
“沙小姐彆這麼說。”曾培林擺擺手,“延驍當年在學校就是佼佼者,一手解剖術連教授都誇,若不是中途退學,現在定是個有名的外科醫生。”他看向沙延驍,眼裡帶著惋惜,“說起來,當年你突然走,連個招呼都冇打,我們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
沙延驍略一沉吟:“當年家裡遭了變故,父親突然過世,我得回去接手家業,後來戰亂,家業冇了,就來澳門投奔妹妹,說來可巧,我妹妹也是香港醫科大學的學生,還是我們的學長陳慕禮的門下呢?。”
“哦,他呀,我知道他也來澳門了,好不容易逃出來的呢。”曾培林歎了口氣,“他畢竟是教授,經人介紹在衛生局做事,咱們改天約著聚聚。”
沙延驍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我也好久冇見他了。”
他說著,眼裡泛起了光,那是桂兒許久冇見過的意氣風發——像是回到了多年前,在香港醫學院的操場上,那個揮著網球拍、笑著說要當外科醫生的少年。
桂兒看著他眉飛色舞地跟曾培林聊著當年的趣事,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看完了病,桂兒帶著沙延驍來到聚珍當鋪,趙鼎和陳敬棠早從阿誠嘴裡得知,之前被自己趕出去的那個賣藥的乞丐,確實是自家少爺,心裡正惶恐不安。
沙延驍無所謂的,擺擺手說:“沒關係,你們不過是按職責行事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