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萍哽嚥著說：“川島小姐，這些舊賬太亂了，有些數字模糊不清，我……我正在覈對……”
“覈對？我看你是不想乾了！”山井上前一步，抬腳踢翻了江一萍的椅子，“鈴木大佐讓我們來監督，你們竟敢磨磨蹭蹭？是不是還想著那些英國人回來？”
王管事連忙跑過來，哈著腰勸道：“川島小姐，山井小姐，是我冇管好，我讓她快點，您消消氣，消消氣……”
“你也不是好東西！”川島瞪向王管事，“昨天讓你查的倉庫清單呢？到現在還冇給我！是不是想瞞著什麼？”
“不敢不敢，”王管事擦著額頭的汗，“那些倉庫記錄混雜在舊檔案裡，我這就去催，今天一定給您弄出來……”
“今天？”川島冷笑一聲，從口袋裡掏出個哨子，“再給你們一個時辰，要是弄不完，我就吹哨子叫憲兵隊來！到時候把你們全都抓起來，扔進拘留營！”
這話一出，大廳裡的職員們都嚇得臉色發白。誰都知道，憲兵隊的拘留營是個活地獄，進去的人十有**出不來。江一萍抖得更厲害了，連忙爬起來撿賬本，手指被紙張邊緣劃破了也冇察覺。
川島用藤條指著眾人：“都給我快點！誰敢偷懶，就跟赤柱拘留營裡的英國人一樣，死在裡麵！”她說著，又踹了一腳旁邊的廢紙簍，紙屑飛得滿地都是。
桂兒躲在樓梯口，心怦怦直跳。她看見江一萍胳膊上的紅痕，看見王管事佝僂的背影，看見其他人低下頭不敢對視的樣子，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這就是日本人的“監督”，用打罵和威脅逼著人賣命，稍有不從就是牢獄甚至死亡。
直到川島和山井罵罵咧咧地上了三樓，路過2樓文書室的時候，還黑著臉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桂兒嚇得大氣都不敢出，一直到3樓，傳來很大聲的關門聲，大家纔敢喘口氣。
桂兒從樓梯轉角處看下去，看到江一萍捂著麵，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王管事歎了口氣，幫她撿著賬本：“忍忍吧，現在不是硬碰硬的時候……”
桂兒悄悄退迴文書室，坐在桌前，指尖卻在發抖。剛纔那一幕像根刺，紮得她心口發疼。她看著桌上的英文件案，突然覺得這些不僅僅是文字，更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那些被趕走的英國人，這些被打罵的職員，還有無數像他們一樣在侵占下掙紮的人。
中午吃飯的時候，那兩個日本女人照例出去吃了，桂兒拿著丁香給她做的饅頭，來到1樓和大夥一起吃。
因為有上午的那件事情，大家情緒都不太高，默默無言。
王管事吃的是雜糧粥，兩三口就吃完了，他看了一下大家的情緒都比較低落，也許是出於領導的責任心，就笑著鼓勵大家說：“大家也不要這麼難過了，以前，咱們不也在英國人手底下乾活嗎？照樣要受氣，隻不過現在換了日本人罷了。”
“這怎麼能一樣呢？從前威廉那個老頭子雖然摳搜小氣，偶爾還愛吃女職員的豆腐，但是好歹是發工錢給我們，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們也冇有性命之憂啊，現在你看，也冇說給我們工錢，動不動的還要捱打捱罵，還要威脅送去集中營，那都是有去無回的呀，我在想，我們是不是幫他們把賬目和資產理清楚之後，我們冇用了，那我們是不是就要遭殃了。”江一萍紅著眼睛說。
“不能夠吧？老王，如果是這樣的話，你把我們叫回來，那不是害了我們嗎？”一箇中年的男職員把筷子一扔，說道。
“是啊，是啊，老王，我們當初可是看你的麵子纔回來的，她工資也冇說給，張口就罵，抬手就打，這算什麼呀？要這樣的話，我明天可不來了。”大家紛紛都附和。
王管事麵露難色，有些心虛的支支吾吾的說：“諸位稍安勿躁，你們現在覺得是我害了你們，但是你們想一想，諸位都是在這個洋行工作多年的職員，如果我去叫，你們不回來。這裡也有職員資料，他們可以按著資料去找到你們的，如果他們按著資料找到你們的話，恐怕就不是像我那樣客客氣氣的了，原本的文書室裡頭那兩個翻譯，都是因為不願意來，然後就聯絡不上了。我猜呀，肯定是日本人出手了，咱們現在是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也隻能先做好手頭上的事情，到時候把日本人哄高興了，撈個全身而退，諸位說對不對呀？”
大傢夥一聽，都集體沉默了，江一萍更是臉色煞白，嘴裡喃喃地說道：“難怪，我說怎麼怎麼張小姐平常那麼膽小怕事，現在居然敢違抗日本人的命令，原來是已經遭了殃。”
桂兒看著各人的臉色，她這兩天檢查了，要翻譯的檔案發現這個恒豐洋行的老闆挺財大氣粗的，還有自己的商船，很有可能現在趙天虎管理的幾條船裡頭就有恒豐洋行原來的船，於是試探的說：
“咱們洋行不是有船嗎？咱們為什麼不藉助那些船逃跑啊？去澳門，那裡是中立的。”
“逃跑？”王管事苦笑一聲，搖了搖頭，“談何容易？恒豐行名下的貨船早就被趙天虎那幫人冇收了，現在歸劉鐵誠管著，船上全是憲兵隊的人看守，彆說逃跑，靠近碼頭都難。”
江一萍咬著唇：“那船上的人呢？我記得原來的船長老陳，跟咱們熟得很，他總不能也甘心給日本人乾活吧？”
“甘心不甘心，由得他們嗎？”王管事歎了口氣，“老陳、大副還有那些船工，都是被捆著押上去的，說是‘征用’，其實就是免費勞工，稍有不從就是鞭子抽。前陣子聽說有個水手想跳海逃跑，被當場打死了，屍體就扔在海裡餵魚。”
大廳裡瞬間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桂兒手裡的饅頭涼了，也冇心思吃。原來趙天虎管著的船裡，真有恒豐洋行的舊船，可那船上竟是這般光景，想靠它逃去澳門，怕是比登天還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