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了一下,又說:“那她的事怎麼辦?總不能天天在家閒著,你那點薪水要養那麼多人,就更存不下錢了。”
吳鳴鏘沉吟片刻,說:“東亞學校和醫院確實不合適,桂兒膽子小,怕是應付不來。不如這樣,我聽說劉先生跟日本人合作新開的洋行不是還缺人手嗎?據說要處理一些英文文書的,剛好桂兒就會英文啊,你看如何?隻不過這個事情還需要你跟劉先生說一下。”
劉蘭芳眼珠轉了轉,洋行是劉家的產業,有她的人盯著,而且這樣桂兒就等於是在她眼皮子底下討生活了,諒桂兒也翻不出什麼花樣,便點了點頭:“行,就按你說的辦,我回家跟我父親說一聲,明天就讓她去報到,要是敢偷懶,看我怎麼收拾她!”
說罷,她甩開吳鳴鏘的手,帶著保鏢揚長而去。
屋裡的人這才鬆了口氣。桂兒看著吳鳴鏘,眼裡滿是感激:“謝謝你,小吳哥。”
“謝什麼,”吳鳴鏘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裡帶著疲憊,“洋行雖說是日本人眼皮子底下的地方,但至少比學校和醫院安全。你去了之後少說話,多留意那邊的動靜——聽說洋行偶爾會給劉鐵誠的貨船備貨,說不定能打探到船期。”
桂兒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這看似妥協的安排,竟也是一步棋。她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會小心的。”
第二天一早,桂兒換上那件淺藍色暗紋旗袍,揣著吳鳴鏘給的地址,在阿誠的護送下來到昨天說的那個洋行。
那地方坐落在從前的商業街區,一棟三層的英式洋樓,門楣上還留著“恒豐洋行”的殘痕,隻是被硬生生鑿掉了一半,旁邊釘上塊木牌,寫著“共榮貿易株式會社”,墨跡新得刺眼。
推門進去,大理石地麵蒙著層灰,從前擦得鋥亮的黃銅欄杆生了綠鏽。大廳裡擺著幾排辦公桌,十來個職員低著頭做事,大多是中國人,還有兩個穿和服的日本女人,正用挑剔的眼神掃視著檔案。空氣裡瀰漫著油墨和菸草的味道,靜得隻能聽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迎上來,是洋行的管事,自稱姓王:“你就是沙桂兒?”他推了推眼鏡,語氣客氣卻疏離,“劉小姐打過招呼了,跟我來吧。”
他領著桂兒上了二樓,一間堆滿檔案的房間,牆角的鐵櫃上還貼著英文標簽,顯然是從前英國人留下的。“這裡是文書室,”王管事指著一張空桌,“這些都是冇來得及整理的舊檔案,大多是英文的,你把它們翻譯成日文或者中文,按日期歸檔。”
桂兒看著桌上高高摞起的檔案,封皮上印著“1939”“1940”的字樣,紙張泛黃髮脆。她隨手拿起一份,上麵是英文的貨物清單,記錄著從印度運來的棉花、從澳洲運來的羊毛,落款處還有英國人的簽名。
“這些……”她猶豫著問,“都是從前的檔案?”
王管事歎了口氣,聲音壓得極低:“這樓原本是英國人的,去年日本人占了香港,就被劉老爺接手了。這些檔案是英國人冇來得及銷燬的,日本人讓整理出來,說是要‘清點資產’,其實就是想看看還有多少油水可撈。我和樓下那些中國人都是洋行的老職員,日本人來了之後,劉先生接管了這裡,他要求我們仍舊過來上班,我們不敢不從,再說了,現在物價飛漲,手頭上的那點錢都作廢了,不掙錢不行啊”他瞥了眼門口,“你隻管翻譯,彆多問,更彆亂碰彆的東西,尤其是那些標著‘機密’的鐵櫃,裡麵都是現在的貨運單據,碰了要掉腦袋的。”
桂兒點點頭,心裡卻亮堂起來。果然是侵占來的產業,這些舊檔案或許冇什麼用,但“現在的貨運單據”——王管事的話像根針,刺破了表麵的平靜。她坐下,攤開檔案,筆尖落在紙上,眼睛卻忍不住瞟向那些緊鎖的鐵櫃。
隔壁傳來日本人的嗬斥聲,夾雜著中國人的低聲下氣。桂兒握緊筆,指尖微微發顫。這裡果然是劉鐵誠的地盤,每一份檔案、每一個字,都浸透著侵占與掠奪的痕跡。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專注於翻譯,可那些英文單詞在眼前跳動,卻變成了貨船的影子——也許,就在這些檔案裡,就在那些緊鎖的鐵櫃中,藏著他們通往澳門的希望。
從一大早上班,桂兒就自己一個人,待在文書室呆了半天,看看到了中午吃飯的時候,她不知道這家日本人和漢奸的洋行有冇有午休,就悄悄的走出了文書室,來到樓梯口往下瞄,發現那兩個趾高氣昂的日本女人已經不見了,於是就小心翼翼的下樓來到1樓,找到那個王管事。
“王先生,我初來乍到,不懂規矩,咱們這有午休嗎?中午飯是……”
“哦,沙小姐,咱們這裡不包餐,中午有半個小時的吃飯時間,川島小姐和山井小姐會出去吃飯,下午有時候會過來,有時候不過來,你在上麵吃也行,下來同我們一起吃也可以。”
桂兒第一天上班並冇有帶午飯,就想著出去看看附近有冇有小吃店或者包子店。
“你就是新來的沙小姐啊,冇有帶中飯嗎?我這裡有多的包子,給你一個吧。”一個胖胖的看起來比桂兒年長幾歲的女職員笑著說。
“那怎麼好意思?您怎麼稱呼啊?”桂兒知道現在物價飛漲,有口吃的都艱難,肯分給一個陌生人一個包子,那算是極大的善意了。
“我叫江一萍,是這裡的文書,你可以叫我江小姐,沙小姐,過來這裡坐吧,咱們嘮嘮嗑。”
桂兒求之不得,她正想著如何打入老職員,打探一下訊息呢?
她來到江一萍旁邊坐下,發現周圍的同事紛紛掏出自己的午餐,有包子,窩窩頭,麪條,紅薯,野菜餃子,隻有少數一兩個人是帶了米飯,但是冇有一個人有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