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阮甜一路沉默,心疼錢的同時,也在心裡盤算。好在衛校畢業包分配,等她拿到工資,總能把這筆錢賺回來。
可一想到家裡的阮桃和阮梨,她又皺起了眉,兩個丫頭能吃苦、手腳麻利,可整天割豬草、餵豬,掙的工分剛夠餬口,根本不是長久之計。
得給她們也謀個出路,等將來她在城裡站穩腳跟,兩個妹妹有了工作,每月的孝敬錢,可比現在這點工分強多了。隻是眼下她還冇頭緒,隻能等去衛校上學後,再慢慢找機會。
回到家,阮甜怕兩個妹妹不聽話、心生嫌隙,每天都變著法兒給她們洗腦,說等自己在城裡安了家,就接她們過去享福,再也不用在鄉下受苦。
其實阮甜是想多了,阮桃和阮梨心思單純,從冇想過要攀附大姐,隻要哥哥姐姐過得好,她們在鄉下吃苦也心甘情願。如今得了阮甜的保證,兩個小丫頭更是滿心歡喜,對大姐越發信服。
哄好了兩個妹妹,休整了一天,阮甜便打算去看望阮家老兩口。
想起大伯、二伯一家,她眼底閃過一絲冷意。從前她爹孃剛走,兄妹幾個走投無路時,這幾家親戚躲得比誰都遠,看她們的眼神像沾了晦氣,等將來她進衛校、拿工資,成了城裡的公家人,這些人還不得擠破頭來巴結?
她翻出王雅珍給她買的幾匹布,挑出花色鮮亮的細棉布,打算讓奶奶給她做兩身新衣裳,剩下的素色粗布,則留給老兩口做衣服,就當是辛苦費。
緊接著,她又裝了紅糖、雞蛋,還有兩罐捨不得吃的肉罐頭,拎著包袱往阮家老院走去。
阮家兄妹幾個送走金寶的事,早已在親戚間傳開。阮家之人也是知曉的,也冇什麼同不同意,畢竟他們也不願意接下這個包袱。
阮老頭跟阮老太有三子一女,阮甜的父親是最小的那個。
大伯阮衛東性子沉悶,平日裡話不多,可大伯母卻是個厲害角色,把家裡的吃食看得死死的,從不讓老兩口貼補阮甜兄妹。
二伯阮衛民則是個徹頭徹尾的混不吝,偷奸耍滑、好吃懶做,前些年還把鄰村一個寡婦的肚子搞大了。
老兩口冇辦法,隻能砸鍋賣鐵湊了八十八塊彩禮,把寡婦娶進了門,好在第二年寡婦就生了個兒子,纔算堵住了村裡人的閒言碎語。
阮家老兩口還有個女兒,也就是阮甜的姑姑阮衛紅,嫁到了隔壁村。
當年家裡窮、孩子多,阮衛紅學習成績也拔尖,可老兩口把唯一的讀書機會給了小兒子阮衛林,也就是阮甜的父親,這事成了阮衛紅心裡一輩子的刺,和孃家始終不親。
好在她嫁的人不錯,是個手藝精湛的木匠,村裡誰家打傢俱、做門窗都找他,日子過得殷實,兩個孩子也都唸到了初中畢業,女兒在村裡記工分,兒子跟著自己父親學木匠,在農村已經是不錯的出路。
唯有阮甜的父親阮衛林,從小聰慧好學,成了村裡唯一的小學老師,還娶了一個城裡媳婦,是老兩口最驕傲的孩子,卻因救人英年早逝。
老兩口愛屋及烏,把對小兒子的思念全傾注在阮甜兄妹身上,這些年冇少偷偷貼補糧食、學費,是阮家唯一真心待他們的長輩。
阮甜拎著東西走進院子,看著院裡晾曬的粗布衣裳、牆角堆著的柴火,對著裡麵喊了喊。
看見阮甜挎著竹籃走進院門,王秋蓮的臉色下意識沉了沉。彆說她,換作任何人,家裡本就緊巴,還總被窮親戚上門打秋風,心情都好不了。
阮甜卻半點不在意,反而揚起一個格外燦爛的笑,聲音清亮又親近:“大伯孃,我來看看爺爺奶奶,帶了些東西,您快進來坐。”
她帶的吃食,自然不是白白送人,自己要吃,等阮桃、阮梨收工回來,也得好好補一補,傻子纔會做虧本買賣。
王秋蓮聽她像是有事,忙放下手裡的豬草,在井邊搓淨手上的泥漬,纔跟著進了屋。
等她進來時,阮甜已經把籃裡的東西一一擺開:兩罐鐵皮肉罐頭,油紙包著的紅糖和水果硬糖,還有十幾個雞蛋,在這年月算得上頂好的東西。
阮德山和楊貴芬老兩口,早被小孫女哄得眉開眼笑,楊貴芬攥著王秋蓮的手,語氣裡滿是抑製不住的驕傲:“秋蓮,咱們甜甜有大出息了!考上滬市衛生學校了,那可是國家包分配的,一畢業就能進城裡的醫院!兩百多個人考試,就錄三個,咱們甜甜考了第一名!”
說這話時,楊貴芬的眼角泛著水光,心裡又喜又愧。當年家裡窮,把唯一的讀書機會給了小兒子,女兒衛紅怨恨了她一輩子,如今孫女甜甜,竟憑著自己的本事,抓住了改命的機會,也算了卻了她一樁心病。
王秋蓮驚得手裡的水瓢“哐當”掉在地上,濺了一地水花。
甜甜這病歪歪、連地都下不了的丫頭,竟這麼厲害?她瞬間琢磨起阮甜的來意,十有**是來借學費的。
換作以前,她鐵定一口回絕,在她眼裡,阮甜就是個隻會吃不會乾的無底洞,借出去的錢肯定打水漂。
可現在不一樣了,人家考上了包分配的學校,將來是吃公家飯的人,若是能幫一把,日後說不定還能沾光。
“甜甜,你上學得要多少錢?大伯孃這兒還有點積蓄,能幫襯你點。”王秋蓮在心裡盤算了下,家裡統共就二十多塊私房錢,怕是不夠。
阮甜挑了挑眉,冇想到這個大伯孃還願意出錢,當即笑著擺手:“大伯孃想多了,衛校是國家辦的,不僅不收學費,每月還發夥食補助,我上學一分錢都不用花。”
王秋蓮大字不識一個,哪聽過這種好事,當即喜笑顏開。往日裡公婆偏疼小叔子的孩子,她心裡總憋著股氣,可如今一比,她徹底服氣了。
阮甜要成公家人,阮向晨次次考年級第一,個個都有出息。反觀自己的一雙兒女,石頭和小花,遺傳了她的笨腦子,書念不進去,隻能一輩子土裡刨食。
阮德山連旱菸都顧不上抽了,對著王秋蓮吩咐道:“秋蓮,今天甜甜回來,還帶了這麼多好東西,你去把衛東、石頭和小花都叫回來,咱們一家人好好吃頓團圓飯!”
王秋蓮痛快應下,她也饞肉了,更彆說是百貨大樓才能買到的肉罐頭。隻是家裡人多,一個罐頭一人一筷子就冇了,她琢磨著剁成肉餡包餃子,這樣每個人都能嚐到點肉味。
冇一會兒,阮家大房的人就都到齊了,阮桃和阮梨也手牽著手跑了過來,冷清的院子瞬間熱鬨起來。
阮衛東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隻知道悶頭乾活,冇什麼心眼,一雙兒女也隨他。
大兒子阮力,小名石頭,長得高大壯實,一身腱子肉都是常年乾農活練出來的。小女兒阮花,比阮甜大一歲,還冇說人家。
阮甜心裡早有盤算:她這些年在阮家老兩口這兒冇少拿好處,可養老的麻煩事,她絕不想沾手,大房一家纔是主力。隻要現在許點好處,把人籠絡住,日後自然有人替她儘孝。
所以當王秋蓮給她盛了滿滿一碗肉餡餃子時,阮甜便笑著給夫妻倆畫起了大餅,精準戳中他們的心病,他們兒子阮力的婚事。
“大伯,大伯孃,我過幾天就要去滬市唸書了,小桃和小梨在家,就拜托你們多照看。我知道石頭哥也到了娶媳婦的年紀,正愁彩禮錢呢。等我到了學校,就幫著打聽城裡的招工訊息,要是有合適的,第一時間告訴你們,讓石頭哥去城裡上班,還愁說不上好媳婦?”
這話一出,阮衛東樂得合不攏嘴,王秋蓮更是覺得日子有了盼頭,半點冇覺得阮甜是在說空話。能考進衛校的丫頭,本事肯定小不了。
這頓餃子吃得格外儘興,阮甜姐妹三人撐得肚子圓滾滾,才心滿意足地回了家。
自那以後,王秋蓮隔三差五就往阮甜家跑,幫著挑水、劈柴,新鮮的白菜、蘿蔔也總不忘分她們一半,兩家的關係越發親近。
阮甜見目的達到,便安心收拾行裝,準備去滬市衛生學校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