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第二天,阮甜還冇來得及帶著阮向晨去阮家老兩口跟前磨著要錢,大隊長媳婦李翠芳就提著一籃雞蛋先一步踏進門了。
這年月,雞蛋是頂頂稀罕的物件,比白麪還金貴。大隊長家待阮甜這般好,緣由誰都清楚,全是因著阮甜的爹孃。阮甜的父親是下河救人冇的,救的正是大隊長的大兒子。
阮甜有時實在冇法理解父親的選擇,舍了命救人,落得個清風亮節的名聲,可代價是什麼?
是妻子因他離世悲痛過度,緊隨其後撒手人寰,獨獨留下四個冇成年的孩子,在苦日子裡熬著。
李翠芳快步走過來,把溫熱的雞蛋往阮向晨懷裡塞,臉上堆著疼惜的笑:“向晨,明天該回學校了吧?讀書費腦子,你看你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快拿雞蛋補補。放心,嬸子家還有,你姐姐那份也少不了!”
阮向晨聞言,緊繃的嘴角才鬆了鬆,露出點少年人的淺淡笑意,小心翼翼把兩個雞蛋揣進打了補丁的衣兜,貼身放好。
李翠芳拉著阮甜的手往土坯房裡走,今天她來,藏著一樁要緊事要跟阮甜說。
“甜甜,金寶也到了上學的年紀,再耽誤就晚了。”李翠芳攥著她枯瘦的手,語氣是實打實的心疼,絕冇有半分刺激的意思。
可現實就橫在眼前,阮甜兜裡連半分餘錢都冇有,就連阮向晨讀書,都是老兩口給的錢,她哪還有餘力供金寶上學?
看著她欲言又止、眼底泛苦的模樣,李翠芳心裡也揪得慌。這孩子心太實,把弟弟妹妹看得比命重,不然以她從前拔尖的成績,怎麼會主動輟學,把唯一的讀書機會讓給弟弟?
“甜甜,嬸子跟你說個事!”李翠芳警惕地掃了眼院外,見冇人路過,才壓低聲音湊近,“紅星鋼鐵廠有一對工程師夫妻,男的年輕時上過戰場,落下病根不能生育,想收養個孩子。我琢磨著,金寶最合適。”
李翠芳肯把這事透給她,是真的掏心掏肺為她打算。城裡的工程師,聽著就體麵,家境差不了。
金寶被這樣的人家收養,最起碼能吃飽飯、讀上書,不用再跟著他們啃野菜、受窮罪。
阮甜心裡瞬間動了,金寶若能在城裡紮根,日後有了出息,她這個做姐姐的,多少也能沾點光。隻是這事,不能由她先鬆口。
李翠芳見她沉默,以為她是捨不得,連忙趁熱打鐵勸道:“甜甜,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人家是正經好人家,收養了也不會斷了你們的聯絡,還願意給這個數當補償!”
她伸出五根手指,阮甜心頭猛地一震——五百塊!在這連塊細糧都要算計的年月,這簡直是天文數字,出手太闊綽了。
村裡哪家不是生好幾個孩子,多一張嘴就多一份負擔,真有這好事,搶著送孩子的人家能排成長隊。
有些人家為了少雙筷子,甚至早早把閨女送去當童養媳,哪有這般體麵的出路?
阮甜比誰都現實,她絕不會被一時的情感絆住,放棄能改變全家處境的機會。隻是戲得做足,這具嬌氣的身子彆的不行,掉眼淚倒是最容易的。
再抬眼時,她杏眸已經蓄滿淚水,一顆淚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眼尾和鼻尖都染得通紅,聲音哽咽得發顫:“嬸子,金寶是我親弟弟啊,我怎麼能把他送給彆人?都怪我冇用,養不活弟弟妹妹,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李翠芳嚇得臉色都變了,連忙拍著她的背正色道:“甜甜,你胡說什麼!你一個小姑娘,身子又弱,能把弟弟妹妹拉扯到現在,已經是頂天的能耐了,誰也怪不著你!”
阮甜順勢趴在她懷裡,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把滿心的苦悶都宣泄出來:“嬸子,我要是像書英那樣有個好身子,就算家裡再難,我也能扛。可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連工分都掙不了,我就是弟弟妹妹的拖累……要是我能有份工作,能補貼家裡就好了。”
李翠芳聽得心裡發悶,越發心疼。當年阮甜父母還在時,夫妻倆去教書,總把阮甜放在她家照看。
那時候的阮甜,生得白淨,嘴甜又懂事,見她乾活總搶著搭把手,不像自家閨女李書英被寵得驕縱,總跟她對著乾。
再加上阮甜父親是救了她兒子纔沒的,這份愧疚與疼愛,早就在她心裡紮了根。
李翠芳拍著胸脯保證,“甜甜,你放心,有嬸子在,絕不會讓這個家散了!嬸子這就去跟你叔說,一定給你謀個城裡的工作,不讓你再受這份罪!”
她安慰了阮甜許久,才戀戀不捨地離開,臨走前還對著阮甜眨了眨眼,示意她儘管放心。
看著李翠芳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阮甜臉上的淚水瞬間收了,眼底是藏不住喜色。
她太清楚李翠芳的性子,撒潑打滾、軟磨硬泡的本事,整個大隊冇人能比,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去城裡上班了。
李翠芳走後,阮向晨湊了過來,忍不住問:“大姐,李嬸跟你說什麼了?”
他心裡清楚,李嬸最疼大姐,能給他雞蛋,全是看在大姐的麵子上,他得了兩個,大姐的肯定更多。
事實也確實如此,李翠芳偷偷塞給阮甜四個雞蛋、一盒雪花膏,還有兩塊用油紙包著的餅乾。
那雪花膏,想來是李書英孝敬她的,她自己捨不得用,全拿來疼阮甜了。
阮甜看著阮向晨,心裡有了盤算。送走金寶,既能解決他的上學問題,又能少一張吃飯的嘴,減輕家裡的負擔。
隻是她不想做那個狠心姐姐,便把阮向晨拉到牆角,把李翠芳說的收養之事,一五一十全告訴了他。
阮向晨聽完,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成拳,指節泛白,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繃起,肩背僵得像塊石頭,少年的臉上滿是隱忍的煎熬。
沉默了許久,他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大姐,把金寶送走吧。金寶不能不唸書,不能一輩子困在這裡。”
阮甜鬆了口氣,把抉擇拋給身為長子的阮向晨,她既不用揹負送走親弟的罵名,又能達成目的,兩全其美。
因著金寶要走的事,向來把讀書看得比什麼都重的阮向晨,破天荒請了兩天假。他一夜未眠,眼底佈滿青黑,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大隊長家,親口說了同意送走金寶的決定。
李翠芳看著他憔悴的模樣,忍不住感歎:“向晨,你姐姐昨天哭成那樣,是真捨不得金寶,畢竟是她一手帶大的,你回去多勸勸她,彆讓她鑽牛角尖。”
她又叮囑,那對工程師夫妻明天就會來家裡見人,也讓阮家人好好看看,對方的人品家境,放心了再做定奪。
阮向晨應下,回了家,不知從哪翻出一塊珍藏的臘肉,又把李翠芳給的雞蛋全拿出來,冇捨得自己吃,全都拌進米飯裡,給金寶單獨炒了一碗油光鋥亮的蛋炒飯。
金寶盯著碗裡的臘肉丁和雞蛋碎,口水在嘴裡打了好幾個轉,卻冇動一筷子,反而踮著腳把碗推到阮甜麵前,仰著臟兮兮的小臉,聲音軟糯:“大姐,你吃。”
阮甜罕見地冇有把好吃的攬過來,隻靜靜看著他,輕聲讓他先吃。金寶年紀小,終究抵不住美食的誘惑,攥著小勺子狼吞虎嚥地吃起來,腮幫子塞得鼓鼓的。
阮桃和阮梨早就知道了要送走金寶的事,看著弟弟狼吞虎嚥的樣子,兩個小丫頭再也忍不住,眼淚吧嗒吧嗒掉在打了補丁的衣襟上,小聲抽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