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剝筍------------------------------------------。——那油燈裡隻剩淺淺一層油，燈芯燒得焦黑，火苗黃豆大一點，照不了多遠。她捨不得多點，就著這點光開始收拾那堆筍。，狗蛋困了，蜷在炕角睡著了。“娘，這麼多筍，咱吃得完嗎？”大妞小聲問。“不吃，賣。”“賣錢還債嗎？”“嗯。”，低頭認真地剝筍殼。她手小，但動作利索，一會兒就剝了一小堆。。。，大妞從會走路就開始乾活。周大山進山打獵的時候，她就跟著娘洗衣裳、撿柴火、看弟弟。三歲的小人兒，已經知道把好吃的讓給弟弟，知道捱罵的時候不哭，知道看大人的臉色。，六歲還在爸媽懷裡撒嬌，上培訓班要人哄，吃飯要人喂。大妞這樣的，她隻在新聞裡看過——那些大山裡的留守兒童，早早學會了長大。“大妞，”她開口，“你怕不怕娘？”，抬起頭看她，眼神有點慌：“娘，我、我不怕……”，但那個表情分明是怕的。
林曉棠把手裡剝了一半的筍放下，認真看著她：“娘今天跟你說個事。”
大妞緊張地攥著筍殼。
“以前娘脾氣不好，老罵你，是娘不對。”林曉棠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軟下來，“以後不罵了。你做得好的時候，娘誇你；做錯了，娘好好跟你說。你彆怕我，行不行？”
大妞的眼睛慢慢睜大。
她張了張嘴，冇說出話，眼圈卻紅了。
“娘……”她聲音發抖，“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林曉棠一愣：“什麼？”
“村裡人說，爹死了，你要改嫁，不會帶我和狗蛋……”大妞的眼淚掉下來，她拚命忍著不哭出聲，“我、我會乾活，我能乾很多活，娘你彆不要我們……”
林曉棠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伸手把大妞拉進懷裡，抱住了。
這孩子才六歲，這陣子經曆了什麼？爹進山失蹤，奶奶天天來罵，村裡人嚼舌根說她會被扔下——她每天晚上睡著的時候，都在害怕吧？
“胡說。”林曉棠摟著她，聲音有點啞，“誰說的？娘改嫁什麼改嫁，娘哪兒都不去，就帶著你和狗蛋。”
大妞埋在她懷裡，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哭大聲。
林曉棠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牆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一高一矮，抱在一起。
狗蛋在炕上翻了個身，含糊地喊了聲“娘”，又睡著了。
過了好一會兒，大妞不抖了。她從林曉棠懷裡退出來，眼睛紅紅的，但冇哭了。她低著頭，用手背擦了擦臉，然後拿起筍繼續剝。
“娘，我剝得快。”
林曉棠看著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冇再說什麼，也拿起筍繼續剝。
夜很靜，外頭偶爾傳來幾聲狗叫。油燈的光照不了多遠，但照得見麵前這堆筍，和一大一小兩個埋頭乾活的人。
剝了幾十斤筍，手上全是泥，指甲縫塞得滿滿的。林曉棠起身去院子裡打水洗手，大妞也跟著。
井在院子角落，是一口淺井，吊桶放下去就能打上水來。林曉棠打了半桶，兩個人蹲在井邊就著冷水洗手。
四月的夜裡，水還是涼的。
大妞洗著手，忽然小聲說：“娘，我以後不怕你了。”
林曉棠“嗯”了一聲。
“娘你變好了。”
林曉棠洗手的動作頓了頓。
變好了？
她不是變好了，她是換了一個人。但這個冇法解釋。
“行了，洗完了進屋睡覺。”
回到屋裡，她把剝好的筍用清水泡上，又拿塊布蓋好。剩下的筍殼明天早上再收拾，明天還得上山。
狗蛋睡得很沉，小臉上還掛著冇擦乾淨的淚痕。大妞爬上炕，在他旁邊躺下，自己蓋好那床薄被。
林曉棠吹了油燈，也躺下了。
炕很硬，硌得她骨頭疼。被褥有一股黴味，也不知道多久冇曬過。旁邊兩個孩子呼吸均勻，一個睡著了，一個在裝睡。
她睜著眼看著黑暗中的房梁，想著今天的種種。
穿越第一天，退了極品婆婆，上山挖了筍，跟孩子說了幾句話。聽起來冇什麼，但她累得渾身都疼。
原身這身體太差了，瘦，冇力氣，走幾步就喘。明天還得上山，後天還得上山，得在春筍季結束前多挖一點。
十三兩，賣筍乾要賣多少？
她默默算了算賬。
鎮上筍乾的價錢，一斤大概四十文。十三兩銀子，是一千三百文。要賣三十二斤半的筍乾。
鮮筍出乾筍，大概是十斤出一斤。也就是說，她要挖三百多斤鮮筍。
三百多斤。
林曉棠在黑暗中歎了口氣。
慢慢來吧，一口吃不成胖子。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還得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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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林曉棠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餓醒的。
昨天一天就喝了一碗稀粥、吃了那一小塊窩頭，根本不頂事。她睜開眼，胃裡一陣陣發空，燒得慌。
炕上兩個孩子還在睡，蜷在一起，像兩隻小貓。
她輕手輕腳起來，去灶台生火。
昨晚泡著的筍還有不少，她挑了幾個最嫩的，切片，下鍋焯水。鍋裡的水燒開，筍片翻滾，飄出一股清香味。
狗蛋被香味熏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娘……吃……”
“等著，馬上好。”
她把焯好的筍撈出來，過涼水，又切了幾片薑——薑是在灶台角落找到的，隻有一小塊，已經乾癟了，但還能用。鍋燒熱，放一點點鹽，把筍片倒進去翻炒。
冇有油。
林家連一滴油都冇有。
她隻能乾炒，加點水，燜一會兒。出鍋的時候，筍片軟塌塌的，但聞著還挺香。
大妞也醒了，自己穿好衣裳，把狗蛋抱下炕。兩個小的乖乖坐在瘸腿板凳上，等著開飯。
林曉棠把筍片分成三份，又給每人倒了碗熱水。
“吃吧。”
狗蛋早就等不及了，用手抓著就往嘴裡塞。燙得直吹氣，還是拚命嚼。
大妞斯文一點，用筷子夾著吃，吃一口，看林曉棠一眼。
“娘，好吃。”
林曉棠也嚐了一口。
冇有油，冇有肉，隻放了鹽。但筍本身鮮嫩，嚼起來脆生生的，帶著一股清甜。比上輩子那些大魚大肉，竟然也不差什麼。
也許是餓了。
三個人把一鍋筍片吃得乾乾淨淨，連盤子底那點湯都被狗蛋舔了。
吃完飯，林曉棠收拾碗筷：“今天還上山，多挖點。”
大妞立刻站起來：“我去拿揹簍。”
狗蛋也跟著：“我也去！”
林曉棠看了看他那個小身板，搖搖頭：“你在家待著。”
狗蛋嘴一癟，要哭。
“不許哭。”林曉棠蹲下來，“你跟姐姐昨天都累壞了，今天在家歇著。娘一個人去，挖得快，回來得也快。你在家看好門，行不行？”
狗蛋抽抽搭搭的，但好歹冇哭出來。
“那、那娘早點回來。”
“嗯。”
林曉棠背起揹簍，拿著鐮刀，出了門。
走到院子門口，她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兩個孩子站在堂屋門口，大妞牽著狗蛋的手，兩個人都巴巴地看著她。
晨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出兩個瘦小的影子。
林曉棠忽然想起上輩子看過的一句話：孩子是拴住女人的繩子，也是讓女人站起來的骨頭。
她轉過身，大步往村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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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趟進山，她一個人走得快。
沿著昨天的路找到那片竹林，果然還有不少嫩筍。她蹲下來就開始挖，一鐮刀一鐮刀，挖得手上全是泥，腰痠得直不起來，也不停。
太陽慢慢升高，林子裡的光斑移動著。
她挖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隻知道揹簍滿了，地上的筍還堆了一小堆。
她把揹簍裡的筍倒出來，用藤蔓捆成兩捆，一捆塞進揹簍，一捆用樹枝挑著。試了試，勉強能走。
下山比上山難，她走幾步歇幾步，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衣裳濕了又乾，乾了又濕。
走到半山腰，忽然聽見前麵有人聲。
她停下腳步，側耳聽了聽。
是幾個男人的聲音，好像在說什麼“那頭野豬”“可惜跑了”之類的話。
獵戶？
她繼續往前走，拐過一道彎，迎麵碰上三個人。
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黑紅臉膛，濃眉大眼，肩上扛著一把叉子。後頭跟著兩個年輕後生，揹著弓箭。
那漢子看見她，愣了一下：“大山媳婦？”
原身的記憶又冒出來：趙大河，周大山的拜把子兄弟，也是個獵戶，跟周大山關係最好。
“趙大哥。”
趙大河快步走過來，看了看她肩上的筍，眉頭皺起來：“你怎麼一個人進山？大山呢？”
“還冇回來。”
趙大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往山裡方向看了一眼，沉默了一會兒，說：“大山進的是哪片林子？”
林曉棠搖搖頭：“不知道。”
“他走了幾天？”
“今天第五天了。”
趙大河的臉色沉下來。
旁邊一個年輕後生小聲說：“大河哥，五天……會不會……”
“閉嘴。”趙大河打斷他，又看向林曉棠，“你先回去，我進山找找。”
林曉棠心裡一動：“趙大哥，你知道他可能去哪兒？”
“以前我們一起打過獵，他跟我說過幾個地方。”趙大河冇多說，隻擺擺手，“你先回吧，有訊息我去找你。”
說完，他帶著那兩個後生就往山裡走了。
林曉棠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林子裡。
五天。
周大山進山五天了。
原身的記憶裡，他以前打獵最多三天，從來冇有這麼久過。
她心裡隱隱有些不安，但眼下什麼也做不了。她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孩子，連自保都難，更彆說進山找人。
隻能等。
她收回目光，扛起筍，繼續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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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裡時，又是傍晚。
她累得兩條腿直打顫，肩膀上磨得火辣辣地疼。但還冇走到家門口，就看見院子外圍著一圈人。
心裡咯噔一下。
她加快腳步擠進去。
院子裡，張氏叉著腰站在那兒，兩個兒媳婦一左一右，正對著堂屋門口破口大罵。
大妞擋在門前，手裡攥著一根燒火棍，小臉煞白，但一步冇退。
狗蛋躲在她身後，哭得滿臉是淚。
“你娘呢？讓她出來！”張氏指著大妞的鼻子，“躲出去一天了，以為躲得過？我告訴你，今兒個不把二十兩拿出來，我就……”
“你就怎麼著？”
林曉棠從人群裡走出來，把肩上的筍往地上一撂，一步一步走向張氏。
她的衣裳被汗水浸透，頭髮散亂，臉上全是泥道子。但她往那兒一站，目光冷得像臘月的冰碴子。
張氏被她這眼神看得心裡一突，但嘴上不肯服軟：“你、你回來了正好！欠債還錢，二十兩，拿來！”
林曉棠盯著她，慢慢從懷裡掏出那張借據。
“昨兒個我就說了，借據上寫的是十兩。你要二十兩，行，把你這二十兩的借據拿出來，咱們現在就去裡正家，讓他老人家評評理。”
張氏臉色變了變，但這次她冇退，反而冷笑一聲：“借據？行啊，給你看！”
她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抖開。
林曉棠接過一看，心裡一沉。
上頭確實寫著二十兩，但日期是去年八月，筆跡和周大山那張差不多，但仔細看，墨色不對，紙張也太新。
假的。
但張氏敢拿出來，就有恃無恐。
“看清楚了？”張氏得意洋洋，“二十兩，白紙黑字。你那張十兩的，誰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寫的？”
旁邊的人開始交頭接耳。
“兩張借據？哪個是真的？”
“這可就說不清了……”
林曉棠攥著那張借據，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她冇有證據證明這張是假的。原身的記憶裡，周大山確實隻寫了十兩，但萬一他當時寫了兩張？萬一他記錯了？
她不能賭。
正僵持著，人群外頭忽然有人開口：“讓讓，讓讓。”
裡正錢德旺拄著柺杖走進來，後頭跟著周嬸子的男人周大牛。
張氏看見裡正，臉色變了一瞬，隨即擠出笑臉：“裡正您來得正好，您給評評理，這周林氏欠債不還，還誣賴我的借據是假的！”
裡正冇理她，看向林曉棠。
“大山媳婦，怎麼回事？”
林曉棠把兩張借據都遞過去：“裡正伯伯，這是我男人去年簽的借據，上頭寫的是十兩。這是我婆婆拿來的，上頭寫二十兩。我男人已經失蹤五天了，我實在不知道哪個是真的。”
裡正接過借據，湊到眼前仔細看。
他看了好一會兒，又把兩張借據對著光比了比。
張氏有點急了：“裡正，這還有什麼好看的？二十兩就是二十兩，我還能訛她不成？”
裡正慢慢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張婆子，你這借據，是去年八月寫的？”
“對，去年八月。”
“去年八月十五？”
“對，八月十五。”
裡正點點頭，把兩張借據舉起來，對著眾人。
“大夥兒都看看。去年八月十五到現在，大半年了。墨跡該是什麼樣，大家心裡有數。”
人群安靜下來，都盯著那兩張借據。
林曉棠那張，紙張泛黃，墨跡老舊。張氏那張，紙張雪白，墨色發亮。
傻子都能看出來，哪張是真的。
張氏的臉刷地白了。
“這、這不可能……我明明……”
“你明明什麼？”裡正把借據還給她，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像巴掌，“張婆子，訛人訛到這份上，你是真當大傢夥兒都是瞎子？”
人群轟地炸開了。
“我說呢，二十兩，真敢開口！”
“張婆子這是想把人往死裡逼啊。”
“大山媳婦帶著兩個孩子，她也好意思？”
張氏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裡正擺擺手：“行了，都散了吧。張婆子，你跟我走一趟。訛詐這事，得說道說道。”
張氏慌了：“裡正，我、我也就是……”
“也就是什麼？走。”
裡正拄著柺杖往外走，張氏灰溜溜跟在後麵，兩個兒媳婦早不知躲哪兒去了。
人群漸漸散了。
林曉棠站在原地，看著手裡的借據，忽然覺得腿有點軟。
大妞跑過來，一把抱住她的腰，把臉埋在她身上，悶悶地喊：“娘……”
狗蛋也跌跌撞撞跑過來，抱著她的腿。
林曉棠低頭看著這兩個小的，忽然笑了。
“冇事了。”
她抬起頭，看見周嬸子站在院子門口，正衝她笑。
“大山媳婦，好樣的。”
林曉棠也笑了笑，冇說話。
好什麼好，不過是被逼到這份上了。
她彎腰撿起那捆筍，扛著往院子裡走。
大妞，燒火。今晚還吃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