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梨提著三層紫檀木食盒。
跨過外書房高高的門檻。
屋裡隻點著兩盞牛角燈。
光線昏暗。
滿地都是碎裂的紅木算盤珠子。
腳踩上去發出碎裂聲。
裴硯坐在寬大的紫檀大案後。
單手死死撐著額頭。
青筋在額角劇烈跳動。
“滾出去!”
裴硯頭也沒抬。
抓起手邊一本厚重的牛皮賬冊。
用力砸了過來。
賬冊帶著風聲擦過蘇梨的裙擺。
發出重物落地的聲響。
紙張散開。
露出裡麵擠滿頁麵的墨字。
蘇梨停住腳步。
把食盒穩穩放在旁邊的花幾上。
她彎下腰。
撿起那本賬冊。
拍去封皮上的灰塵。
視線在攤開的頁麵上掃過。
“爺。”
蘇梨嘆氣。
“您用這種糊塗賬法看大陳國的銀庫。”
“眼不瞎纔怪。”
裴硯猛地抬起頭。
眼底布滿血絲。
看清來人是蘇梨。
他愣住。
身上的戾氣散去大半。
眉頭卻皺得更緊。
“誰準你進來的?”
裴硯聲音沙啞。
他按著太陽穴站起身。
高大的身軀擋住了燈光。
“外書房是議政重地。”
“後宅婦人懂什麼朝堂政務。”
“出去。”
蘇梨沒動。
她拿著賬冊走到書案前。
徑直把賬冊攤開在裴硯眼皮子底下。
“我不懂政務。”
蘇梨纖長的手指點在賬頁上。
“但我懂算賬。”
她指著上麵兩行蠅頭小楷。
“左邊記著入庫十萬石秋糧。”
“右邊記著折耗兩萬石。”
蘇梨抬眼看著裴硯。
“這中間差的八萬石,去哪了?”
裴硯冷著臉。
“沿途水腳、鼠雀耗、黴變。”
“州府報上來的摺子寫得明白。”
蘇梨輕笑出聲。
“爺信?”
她手指順著賬頁往下滑。
點在另一處。
“江南道連著三年風調雨順。”
“水路暢通無阻。”
“兩萬石的折耗,足足佔了兩成。”
蘇梨屈起手指敲擊桌麵。
發出清脆的響聲。
“左手進,右手出。”
“中間必有中飽私囊的‘陰陽差’。”
裴硯臉色一沉。
“戶部查過歷年賬目。”
“這折耗在規製之內。”
蘇梨搖頭。
“你們這種單式記賬法。”
“就是給貪官留的後門。”
裴硯盯著蘇梨。
眼底的煩躁被審視取代。
“單式記賬?”
他咀嚼著這個詞。
“你那套管後宅小廚房的法子。”
“管不了天下錢糧。”
蘇梨轉身端過花幾上的食盒。
開啟蓋子。
端出一盅冒著熱氣的蓮子羹。
“爺先喝口湯壓壓火。”
蘇梨把瓷盅推到裴硯手邊。
瓷器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給我一炷香的時間。”
“我還爺一本明白賬。”
裴硯沒接瓷盅。
就這麼定定地看著她。
蘇梨自顧自地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從筆架上抽出一支狼毫。
蘸飽了墨汁。
扯過一張宣紙鋪開。
“這本是江州府的田稅賬。”
蘇梨邊說邊在紙上畫出表格。
橫豎線條分明。
“咱們不看流水。”
“隻看進項和出項的源頭。”
筆尖在紙上快速遊走。
發出紙筆摩擦聲。
蘇梨把賬冊上的數字歸類填入表格。
“秋糧折銀入庫。”
“這是資產增加。”
“沿途損耗報銷。”
“這是費用支出。”
蘇梨頭也不抬。
“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
“江州府報上來的入庫銀是三十萬兩。”
“損耗報了五萬兩。”
蘇梨筆尖停頓。
畫了個重重的墨圈。
“但他們附上的運船名錄隻有二十艘。”
裴硯目光微凝。
視線落在那個墨圈上。
“二十艘漕船,滿載不過兩萬石。”
蘇梨抬起頭。
“折算成現銀,撐死十萬兩。”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