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次接觸,傅青霜悄然改變了自己的策略。
她不再刻意引導話題去試探羅楓對北疆新政的不滿,也不再總是扮演那個「知心解語」的紅顏角色。
當羅楓再次流露出對某些掣肘的煩惱時,她沒有立刻寬慰,而是沉默片刻,然後抬起清澈的眼眸,直視著羅楓,輕聲問:
「將軍可知,青霜為何喜好讀史,尤好前朝戰事、名將傳記?」
羅楓微微一愣,這話題似乎有些偏離了「劇本」。 【記住本站域名 ->.】
他謹慎地順著話說:「願聞其詳。」
「因為史書之中,雖有成王敗寇,有陰謀算計,但總有一些人,一些事,能超脫一時一地的得失,讓後人看到……何為風骨,何為擔當。」
傅青霜的聲音很輕,應該是在刻意控製,「李將軍北定邊陲所遇困境、掣肘,恐怕百倍於今日。
支撐他們走下去的,或許並非高官厚祿,也非帝王的絕對信任,而是心中那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但求無愧於家國天下的信念。」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更遠的地方:「青霜見識淺薄,不懂軍政大事。
但覺得將軍如今坐鎮長安,手握重兵,一言可決千萬人生死,一舉可動關中風雲。
無論順逆,無論旁人如何說道,將軍心中,自有一桿秤。這桿秤,稱的是對錯,是民心,是千秋史筆,而非一時之得失,一人之好惡。」
這番話依舊含蓄,卻不再僅僅是寬慰,而是帶著某種引導,引導羅楓去思考超越個人得失的更高層麵。
這既符合她「有見識的才女」人設,又隱約傳遞出一種不同於竇家灌輸的價值觀。
不是抱怨和煽動不滿,而是肯定責任與信念。
羅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這一次,他眼中審視的意味少了些,多了幾分真正的探究與意外。
他沒有立刻接話,隻是點了點頭,沉聲道:「姑娘所言有理,羅某……受教了。」
又一日,羅楓「順路」送她回府,路過一處因新政推行、清退豪強非法侵占田畝而引發小規模騷亂後正在重建的街市。
羅楓的眉頭下意識地皺起,傅青霜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忽然輕聲道:
「將軍治長安,清積弊,安良善,此乃大善。
然水至清則無魚,雷霆手段之外,是否也需些春風化雨的功夫?
讓百姓知曉為何而做,得益何在,或許比單純的刀兵法令,更能收長久之效。」
她這話,既像是在評價眼前的市井重建,又隱隱觸及了北疆新政推行中可能存在的「過於剛猛、疏於解釋」的問題,但立場完全是站在幫助北疆更好治理的角度。
羅楓腳步微頓,側頭看她:「姑娘覺得,新政過於酷烈?」
傅青霜坦然回視,搖頭:「非是酷烈,而是……急切。
破舊立新,猶如刮骨療毒,痛則痛矣,然為長久計,不得不為。
隻是下刀之時,或可多些安撫,多些指引。
譬如這被清退田畝之家,固有貪得無厭者,亦有無知盲從、或被裹挾者。
若能在執法之餘,明示法令給予出路,懲首惡恤脅從,則阻力或可稍減,民心亦可更快歸附。」
她的建議具體而微,完全是一個關心地方治理的自己人的口吻。
羅楓凝視她片刻,忽然道:「姑娘這些見解,從何而來?可是竇公,或府上長輩教導?」
羅楓這是直接的試探了,因為近日傅青霜的表現與之前不同,他能感覺到。
但卻不知這背後,究竟又藏著什麼!
傅青霜心頭一顫,但麵上依舊平靜:「竇公乃當世名儒,舅父亦關心地方。然青霜所言,多是自己平日讀書瞎想,偶爾……也會聽聽市井之言,看看百姓之難。讓將軍見笑了。青霜一介女流,本不該妄議這些。」
她將話題引向自己觀察思考,並點出「市井之言」、「百姓之難」,既撇清了竇家的直接授意,又暗示自己並非不食人間煙火,且立場偏向普通百姓。
最後以「女流不該妄議」作結,既符合時代對女子的規訓,又給自己留了退路。
羅楓沒有再追問,隻是點了點頭,道:「姑娘有心了。你這些話……羅某記下了。」
馬車抵達傅府。
傅青霜下車前忽然轉身,對尚未離去的羅楓盈盈一禮,抬起眸子低聲道:「長安風雨欲來,將軍身係重任,萬望……珍重自身。
青霜別無所長,唯願將軍,無論順逆,能守住心中那桿秤,不負初心。」
說罷不等羅楓回應,便轉身快步進了府門。
這一次,她沒有扮演任何角色,隻是對眼前人生出一絲真摯關切的女子身份,說出了這番話。
這是她第一次,在羅楓麵前,流露出超越「任務」的、屬於傅青霜個人的情緒。
羅楓站在傅府門外,望著那扇緩緩關閉的朱漆大門,久久未動。
傅青霜今日的言行,與之前竇家「劇本」裡的設定,出現了微妙的偏差。
她不再隻是傳遞理解和誘惑,反而開始談論「信念」、「民心」、「治理細節」,甚至流露出真實的關切。
是她背後之人改變了策略?
還是……這個女子本身,產生了別的想法?
羅楓無法確定,但竇家和傅家目前都在王猴的掌控之下,他並不擔心會有紕漏。
這個女子,似乎比他最初預想的,要更複雜,也更有趣。
回到府中,羅楓將今日傅青霜的言行,特別是那幾句關於「信念」、「民心」、「治理」以及最後告別的話,原原本本寫入了給王猴的密報。
他加上了自己的判斷:「此女言行與前有別,似有脫離竇家掌控、自尋出路之跡象。其言談立場,隱約有靠攏我方之意,然真偽難辨,需繼續觀察。」
而對於竇家那邊,傅青霜在例行匯報時,依舊隻揀那些「羅楓傾聽認真」、「對青霜越發信賴」、「談及煩惱時共鳴強烈」等積極部分說,隱瞞了自己那些「越界」的言論和最後的真情流露。
竇文等人不疑有他,反而認為傅青霜已徹底掌控了羅楓的情緒,催促她加快步伐,準備在「關鍵時刻」給予「致命一擊」。
傅青霜恭敬應下,心中已經選好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