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定了定神,走到書案前,提筆回信。
「承蒙相邀,青霜愧不敢當。曲江秋色,早已心嚮往之。既蒙將軍雅意,青霜敢不從命?明日未時,慈恩寺山門外,恭候大駕。青霜謹復!」
回信很快被送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書荒,.超全 】
竇文和傅家家主得知訊息,果然大喜過望,連聲稱讚傅青霜把握有度,並立刻著手安排明日遊湖的種種細節。
如何讓兩人有更多獨處機會,如何讓傅青霜進一步寬慰羅楓,甚至暗示可「不經意」提及關中士林對羅楓的「好評」與「期待」。
傅青霜默默地聽著舅父的反覆叮嚀,心中那點疑慮被深深地埋藏起來,臉上依舊是那副清冷平靜、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模樣。
她知道,自己已無退路。
無論前方是羅楓真摯的情意,還是一個可怕的陷阱,她都隻能走下去,扮演好家族賦予她的角色。
隻是,在心底最深處,她悄悄做了一個決定。
在確認某些事情之前,她不會將這份懷疑上報給竇公和舅父。
她要自己觀察,自己判斷。
次日未時,慈恩寺山門外。
羅楓換了一身更為休閒的藍色長袍,未著甲冑,隻腰佩一把裝飾性的短劍,更襯得身姿挺拔。
他提前了一刻鐘到達,負手立於山門外一株古樹下,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周圍絡繹不絕的香客與遊人,實則已將王猴安排的幾個暗哨位置盡收眼底。
傅青霜準時到來。
她今日換了一身淺碧色的衣裙,外罩月白披風,髮髻簡單,隻簪一枚珍珠髮簪。
見到羅楓,她移步上前施了一禮:「有勞將軍久候。」
羅楓拱手還禮,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柔和甚至帶點侷促:「傅姑娘客氣了,羅某也是剛到。秋色甚好,我們……這便去曲江池畔走走?」
「但憑將軍安排。」 傅青霜輕聲應道。
兩人並肩,沿著寺前大道,緩步向不遠處的曲江池走去,親隨和丫鬟都刻意落後了一段距離。
起初,氣氛略顯沉默。
羅楓搜腸刮肚地想找些風雅的話題,卻發現除了兵事政務,自己肚裡實在沒多少墨水,憋了半晌,才冒出一句:「這秋日……天倒是挺高。」
傅青霜微微側目,看了他一眼,見他眉頭微鎖,似乎真的在為難如何聊天,心中那絲懷疑稍稍淡去些許。
她接話道:「是啊!秋高氣爽,正是登高望遠的好時節。將軍軍務繁忙,難得偷閒。」
「是啊!難得!」
羅楓順著她的話,嘆了口氣,開始不經意流露煩惱,「整日裡不是防務就是案牘,要麼就是些……扯皮推諉的瑣事。有時真想扔下這一切,尋一處清淨所在……」
他頓了頓,彷彿意識到失言,忙道:「咳……羅某失言了,姑娘莫怪。」
傅青霜心中一動,這「扯皮推諉的瑣事」、「想扔下一切」的感慨,與之前疲於應付的情緒一脈相承,聽起來頗為真實。
她柔聲道:「將軍肩負重任,自然勞心。隻是清淨二字,對將軍而言,或許太過奢侈。能為一方百姓撐起一片安生天地,縱有煩擾,亦是值得。」
羅楓看向她,眼中流露出被理解的暖意。
實則他正在努力回憶,下屬偶爾對著家書傻笑的表情。
「姑娘總是這般善解人意!羅某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彎彎繞繞,隻知認定的事,便該盡力去做。隻是……有時方向對了,路卻難行。」
他再次隱晦地表達了困境,想要得到進一步的發展。
兩人已走到曲江池畔。
遊客不少,但相較於春日,已清淨了許多。
他們沿著湖畔漫步,羅楓繼續扮演著傾訴者的角色,話語間真真假假,既有真實的軍務疲憊,也摻雜了刻意流露的對某些掣肘的無奈。
他努力讓這些抱怨聽起來像是武將的直率牢騷,而非深思熟慮的指控。
傅青霜靜靜地聽著,適時地寬慰幾句,引經據典,開解羅楓的心懷。
她的回應一如既往地得體、有見識,且隱隱指向堅守本心的含義。
羅楓也表現出深受鼓舞,話也逐漸多了起來,甚至開始詢問傅青霜平日讀些什麼書,喜歡何處風景,試圖讓對話顯得更親近些。
然而,他問得有些生硬,回應傅青霜的話語時,也偶爾會流露出下意識的、屬於軍人的簡潔與果決,與陷入溫柔鄉的武將形象略有出入。
傅青霜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些細微的不協調。
比如,當她提到某本詩集時,羅楓明顯眼神茫然,卻強行接話。
當她委婉地說起長安某處景緻時,羅楓的第一反應是那裡的地形利於防守與否。
這些小破綻,若是沉浸在「羅楓已傾心」幻想中的人,或許會忽略,或認為是武將本色。
但傅青霜本就心存疑慮,觀察得便格外仔細。
遊湖近一個時辰,氣氛看似融洽。
臨別時,羅楓彷彿鼓足勇氣,對傅青霜道:「今日與姑娘一敘,心中暢快許多。日後……若羅某再遇煩難,可否……再向姑娘請教?」
他再次提出了後續交往的請求,眼神懇切。
傅青霜沉默片刻,方纔輕聲道:「將軍若不嫌青霜淺薄,青霜……自當知無不言。」
回答依舊矜持,但留下了餘地。
回府的馬車上,傅青霜靠坐在車廂內,閉目養神。
今日的羅楓,熱情、坦誠、依賴,甚至有些笨拙的討好,看起來完全就是一個對才女心生愛慕、又身處困境渴望理解的武將。
竇公和舅父若得知細節,定會認為大功告成在即。
可是,那些細微的破綻,那些生硬的轉換,那些偶爾流露的銳利與目的性……
回到傅府,麵對舅父急切地詢問,傅青霜垂下眼簾,將今日遊湖的經過,掐頭去尾。
她略去自己的觀察與懷疑,隻揀那些羅楓傾訴煩惱、對青霜頗為依賴、再次提出請教等積極部分說了。
竇文等人聽聞,果然撫掌大笑,連稱「吾計成矣」,並立刻修書,準備將這份重大進展再次急報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