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女子的笑聲不知從何而來,如十數年前留存下來的森森鬼泣,環繞著小木舟經久不散。
哀怨、喜嘆讓人無言。
在那可怖的笑聲裡,老人終於做了他上船以來第二個動作,依然是簡單的抬手,然後輕輕在耳邊揮了一下,像是剝開幾根纏繞在耳畔的蛛絲。
空中綳斷之聲炸響。
狐尊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下,發現已經血紅一片。
“那‘桃花麵’並非是我的心魔,一個被盜蟲兒意外催生來的似鬼非人之物,我作為聖人不論除之還是用之,何須有愧?”
南季禮放下手,平靜的開口道:“賈青丘,我敬你是前輩,憐你因道途而受困,知你和師祖有些許情分,所以不想與你難堪。”
“但再一再二不再三。”
看他認真提醒的模樣,似乎如果賈青丘再試探他的話,那麼他真的要出手了。
狐尊看著指尖那抹猩紅的血,神色微微難堪。
是的,妖狐之道,就是掘人心墳,食其故人。
可這位南季禮的心,乃是一片紫色霞光,無土無塵,埋不了屍體。
更無法讓妖狐飽腹,即便窺見一縷霞光裡的身影,也不過是記憶而已,如何能咬到一縷光呢?
就好像狐妖可以騙書生,但哪能見道人呢?
更何況是這位道人。
西洲生,登頂天宮,九轉道法成,曾盤膝坐大殿,也曾持劍血海橫,那日浮塵道袍天色染,今朝紫華霞光縷縷生。
是魔不敢憎,佛不敢輕,道儒俱尊稱。
“好笑的是,天生的天道最是難得,可往往這種東西的出現,都是人去主動製造的。”
杜聖頗為感慨道:“所以實際天生的天道反而是人道所製,而人修出來的人道,纔是真正天道的安排。”
道理很簡單,天生大道聽著誇張,可劍山李一以及紫雲的南紅枝都是聖人人為製造的,說是難,但想做也能做,而且大多數都是人做的,或者人參與過。
而所謂的人道,卻是天道註定的,你隻能決定能不能修成這條道,卻很難更改,就像閣主說的,你讓杜聖去看月亮,他也看不出來個所以然。
“以你師父的本事想要找個‘天道’也沒有那麼難,隻是你來的太快,時間無法讓他慢慢來,按理說你師祖或者狐尊這種都可以,但若是如此便不得不考量雙方對待多麵琉璃燈的態度。”
“以你師父那個脾氣,他並不想找一個無法控製的同伴,於是他選擇了次之的選項。”
“選一個天道準聖。”
杜聖說的緩慢,唐真認真的聽著。
“這種大道雖然不全,甚至比不上狐魔尊,但他可以——殺雞取卵。”
唐真眉頭皺起。
在他的印象裡師父是個持道極正的人,雖然霸道,但對錯分明,他可能會不講你的道理,但一定會講出一個道理。
其人該不會濫殺纔是。
“是的,這需要慎重,每一位準聖都不是可以隨意殺死的,他需要一個‘完美’的物件。”
“要有罪,殺之無礙。要天道,可以引燈。要因果少,不能牽扯太多,惹人注意。”
杜聖搖頭感嘆道:“誰能想到,天下還真有一個這樣的人呢?”
“誰?”
唐真問。
“你知道的,洪州清泉宗為了那件事不斷地做著各種嘗試,他們在這個過程中創造出了無數術法,有好有壞,也創造出了一些不好與外人說的東西。”
杜聖的眼神微微閃動,看向南方,低聲道:“比如一個天生食人生魂的鬼物,然後便是洪州最常見的流程,失控、封印。”
“最終成為又一個隱患。”
“這不正好和你師父對上了。你師父需要一個天道來和自己的大道融合,產出一個能承接多麵琉璃燈的生靈,而清泉宗則能把一個自己處理不掉的麻煩甩出去。”
唐真看向杜聖,問道。
“那鬼物可有名字?”
杜聖搖頭,“洪州那幫人叫她——‘桃花麵’。”
“桃花麵。。。”
唐真重複了一遍,隨即微微皺眉,南紅枝的‘母親’是一隻鬼物,這不僅僅是簡單的母親非人的問題,而是一個複雜的道術問題。
以紫雲仙宮的資源以及師父的道法,跳過步驟去創造一個胎兒並非難事,但在一個鬼物身上,或者說讓胎兒吞下鬼物的大道,然後誕生。。。
怎麼想也不是一個美妙的畫麵。
“畢竟是殺雞取卵,那桃枝應該就是那鬼物遺留在那小丫頭身上的道息,而她便也成了天生雙道之人,隻不過隻是一截‘枯木逢春’很難修成就是了。”
“南紅枝從小到大並未展露過鬼物的特徵。”唐真還是覺得的不該是如此。
杜聖看著他,那雙蒼老的眼睛讓人無法辯駁。
“你仔細想想。”
“生而不善喜怒,行事順應他人,如無知無覺無魂,似癡心癡鬼癡人。”
唐真無言。
“這場創造,更多的還是南季禮的影響佔據大頭,那‘桃花麵’主要還是為了滿足天道的要求。”
茅屋裏再次安靜了下來,這次安靜的有點久,久到唐真回過神來時,閣主的小土狗不知什麼時候靠到了他的腳邊。
他也不知什麼時候蹲坐在茅屋的門口。
他回頭看,見到杜聖依然坐在那看著自己。
“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唐真看著對方,然後抱起小土狗開口問道:“你為何要將這些全盤告訴我?”
這個問題似有些不講理,明明杜聖回答了幾乎所有的問題,唐真卻反而質問對方為何回答。
可杜聖對此卻似乎早有預料,他並不急著開口,隻是看著唐真幽幽道:“你不是問過我,我究竟在意的‘大事’是什麼嗎?”
唐真點頭。
“我不是南季禮,我並不覺得多麵琉璃燈是唯一的方法。”
“我所在意的天下,是這座天下裡的所有生靈。”杜聖看著唐真,無比認真卻又無比冷漠的重複道:“所有生靈。”
“唯獨不包括你,唐真。”
唐真看著他,眼睛無悲無喜,這話落在他耳朵裡沒有一點重量。
“你如今應該意識到自己究竟是什麼了,你也該清楚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場對九洲一切的破壞,自你出現在時間,天道的崩塌便越來越不可控。”
“本來得道是從高空摘一朵雲,但如今已經快成了從井中打一碗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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