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府城衙門今日，已是多年未見的鼎沸景象。
說是熱鬧，卻非市井喧囂，而是益州府城上下所有官員、豪紳、望族，幾乎盡數齊聚一堂，人頭攢動，氣氛卻沉得像壓了塊巨石。
比之前些天那三次三鼓聚官還要齊全。
前三次鳴鼓召集的，不過是益州府城及下轄的大小官吏。
今日到場的，除了官員，更有地方上根基深厚的世家大族、手握田產財貨的鄉紳巨賈，甚至連偏遠縣鎮的頭麪人物，都在快馬加鞭往府城趕。
隻因整個益州府——乃至放眼整個大辰天下，都已收到了兩道石破天驚的檄文。
山南西道節度使秦又高，與隴右道節度使屠格雷，幾乎同時起兵，以清君側為名，傳檄天下。
第一道檄文·山南西道節度使秦又高
山南西道節度使秦又高，滿懷忠義之心，昭告天地神靈、天下軍民：
蒼天不佑，禍亂頻仍；奸臣竊柄，國將不國。某日夜憂焚，涕泣難安，今日奮戈起兵，集結三軍，誓清君側、整朝綱、誅逆賊、安天下。鬥膽披肝瀝膽，佈告四海，使天下共知：
痛哉！自天寶年間以來，諸藩鎮拱衛王室，將士浴血邊疆，國有戰事，無不效死力。而今奸臣劉全餘盤踞中樞，惑亂聖聰，外通邊境四國，內蔽天子視聽。無端挑起邊釁，耗盡國庫帑藏；橫徵暴斂，中飽私囊；戕害功臣，如同割草；視民百姓，不若螻蟻。昔晁錯倡削藩，七國尚舉兵清君側；今豺狼當道，我三軍將士，豈可束手待斃？
奸臣罪狀，擢髮難數：
一、堵塞言路，矯詔欺君，使天子耳目閉塞，不知民間疾苦；
二、貪得無厭，賣官鬻爵，刮盡地方民脂民膏；
三、離間宗室骨肉，構陷忠良將士，令天下藩鎮人人自危；
四、縱容敵寇燒殺擄掠，荼毒生靈，使中原遍地瘡痍。
此四罪，天地不容，人神共憤，縱淩遲千段，難償其禍！
某秦又高，世代蒙受國恩，手握重兵鎮守一方，眼見朝綱崩壞，安能坐視？今日親率精銳，直指京師；會合天下忠義，高舉義旗，肅清宮闈姦邪。大軍所過，秋毫無犯；倒戈相迎者，記功封賞；敢助紂為虐者，城破之日，絕不寬貸！
告諸官吏將士：速斬奸黨首級來投，即封萬戶侯；
告益州百姓：閉門安居，毋須驚惶；
告禁軍將士：開門迎義師，便是同袍戰友；
告朝中奸佞：執迷不悟，他日必剁為肉醬，懸首示眾！
天地神靈，明鑒此心。某非貪圖功名，實乃挽救傾頹江山；非敢興兵作亂，隻為復天寶盛世。若天可憐見，聖上醒悟，朝堂誅除元兇，某願即刻解甲歸田，回鎮待罪，聽從朝廷處置。若朝堂依舊昏暗，忠義不伸，某便率百萬雄師，直抵宮闕，親問把持國政者：頸上人頭，尚能存幾日？
誓言已出，山河為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天地神隻，共為鑒證！
檄文到日，四方共遵！
大辰王朝某年某月某日
第二道檄文·隴右道節度使屠格雷
天下忠臣義士、三軍將士、四方百姓：
今朝廷昏暗，奸臣當道！賊子矇蔽聖聽，獨攬大權，殘害忠良，盤剝百姓，將大好江山，攪得烏煙瘴氣，民怨沸騰！邊疆廢弛，外敵虎視，國本動搖，危在旦夕！
此一切，絕非陛下本意，皆為朝中奸佞竊國亂政、禍亂天下所致！
某，隴右道節度使屠格雷，世代蒙受國恩，鎮守西陲國門，手握強兵，心向社稷。眼見國家將傾，生靈塗炭，悲憤填膺，誓不與賊共戴天！
今日，某高舉義旗，起兵清君側、靖國難、誅姦邪、安社稷，率隴右健兒，揮師東進，直搗京師，為國除害，為民請命！
某屠格雷，昭告天下：
義兵所至，隻誅首惡，不擾百姓，不殺無辜，不究脅從！
歸順者，官復原職，家業保全；
頑抗者，身死族滅，絕不姑息；
助紂為虐者，雖遠必誅；
依附姦邪者，雞犬不留！
某屠格雷，對天立誓：
不清宮廷妖孽，不還朝堂清明，不救萬民水火，不復江山安定，誓不班師，誓不為人！
四方藩鎮、天下豪傑、有誌男兒！
國家危亡，便在今日！
大丈夫當建功立業、匡扶社稷，豈能坐視奸臣橫行、山河破碎？
即刻響應義旗，共伐國賊！
順天應人，大功必成！
義旗所向，天下歸心！
誅除奸佞，共享太平！
隴右道節度使屠格雷
兩道檄文，如同兩道驚雷，先一步炸在了益州府。
益州與山南西道、隴右道接壤，近水樓台，也近水遭災。
兩道不僅送來了檄文，還派了專使，直入益州府衙，當麵傳話。
意思直白得近乎蠻橫：
我們已經起兵，你益州府必須一同出兵，且必須聽我兩家聯軍號令。不然，不等我們進京清君側，先滅了你益州，以除後患。
說得冠冕堂皇，是為後方安穩。
可話裡的意思再清楚不過：
哪怕你說得再天花亂墜，不拿出實打實的臣服與出兵，便是敵人。
誰都清楚，益州地域遼闊，物產豐饒，糧草充足，兵強馬壯，稱得上是猛將如雲、謀臣如雨。
一旦兩家主力東進，益州從後方抄截，斷其歸路，抄其老巢，他們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
所以，他們要的不隻是中立，而是益州公開傳檄響應、俯首稱臣，歸入山南西道與隴右道聯軍麾下。
來使在堂上，態度囂張，氣焰跋扈。
益州府一眾文武官員臉上不動聲色，心裏早已一片無語。
這無語二字，不是好說話，而是不好說話。
不好說話裏頭，藏著的意思就多了。
不少人心中暗笑，又暗驚：
到底是哪個蠢材出的主意，讓秦又高、屠格雷敢派人來益州府這般撒野？
他們若是知道，如今的益州，在左楓手中，早已不是當年錢倉主事的模樣，實力翻了數倍不止，恐怕此刻不是來威逼勸降，而是捧著無數珍寶，趕來求庇佑、求結盟。
隻因就在這幾天，這些益州官員、望族，大多都被請去參觀了益州府的新兵團。
那是一支，徹底顛覆了他們這輩子所有認知的新式軍隊。
堂上的囂張還在繼續，堂下的暗流，早已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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