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重緩緩低下頭,掩去眸中翻湧的紅意,聲音啞得像是被風沙磨過:“……我知道了。”
三個字,輕得幾乎被風吹散,卻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冷青竹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心頭微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卻依舊沒有鬆口。她並非鐵石心腸,隻是她自小進入挽月宗習武,受挽月宗影響性子本就清冷。加上家庭變故,在錢倉身邊做了數年影子護衛,幾乎不和人有什麼交流,早已和常人不一樣。直到最近,滅門兇手顯現,幾乎死寂的心纔再次活躍。她欠左楓重生之恩,欠他昭雪之德。更將整顆心都係在了他身上,此生此世,再無餘地。那或許不一定就是感情,但此時的冷青竹並不清楚,她隻知道自己要追隨左楓一生,之前也是那麼當著付笙的麵說出來的。
她就是這樣想的。
至於那是不是愛情。
管那麼多幹嘛!
哪有幾個人懂得什麼是愛情!
她輕輕將餅乾與牛奶飲料收好,珍而重之地揣入懷中,動作溫柔得像是在觸碰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六哥,”她聲音稍緩,卻依舊帶著分寸,“此地已經事了,錢倉與了根和尚肯定是要帶回去交給公子,要不你先回去,我還在此再陪父母片刻。”
許重抬眼,看向她身旁那兩座簡陋的土墳,也就墳前有塊墓碑,想想冷家當初也算是益州府商家龍頭,最後竟然如此寒酸。
再次抬眼打量,他雖然不懂風水,但此地能被稱為亂葬崗,又怎算是好墓地。
他終究還是狠不下心丟下她。
“我陪你。”他啞聲道,“等到天亮,我再與你一同回去。”
冷青竹皺眉,剛想拒絕,便被許重搶先一步開口:“我不再說那些話,隻是以兄弟之名,護你安全。亂葬崗陰邪,夜裏更有野獸出沒,我在,至少能替你擋些麻煩。”
他話說得坦蕩,目光清明,再無半分逾矩之意。
冷青竹沉默片刻,終是輕輕點了點頭,不再推辭。
她緩緩轉身,麵向那兩座簡陋土墳,屈膝緩緩跪下。自動步槍被她輕輕放在身側,素手拾起地上一截枯枝,在墳前輕輕劃著,一筆一畫,皆是對父母的思念與愧疚。
“女兒現在,活得很好。
有可靠的人護著,有明確的目標走著,不再是當年那個躲在暗處、連名字都不輕易示人、隻活在陰影裡的影子。
枯枝在泥土上頓了頓,她指尖微微發顫,聲音輕得像一縷飄在亂葬崗的煙。
女兒不孝,沒能來得及見你們最後一麵,沒能護住冷家滿門,讓你們落得這般簡陋安息之地,連塊像樣的墓地都沒有。。
她緩緩低下頭,額頭輕抵冰冷的泥土,清冷如她,此刻眼底也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你們總盼著我平安順遂,盼著我習武健身,盼著我嫁一戶好人家,一生安穩無憂。可女兒偏偏走上了這條路,手握殺器,身背血仇,活成了你們最不願看見的樣子。
說到此處,她喉間一哽,許久未曾言語。
夜風捲起地上的枯葉,擦過墳頭,沙沙作響,像是故人無聲的嘆息。
冷青竹緩緩抬手,將懷中那包餅乾與牛奶輕輕放在墓碑前,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
這是旁人給女兒的,是人間最尋常的溫暖,女兒捨不得吃,想帶來給你們嘗嘗。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多了幾分堅定。
滅門的兇手,女兒已經找到了。仇,女兒一定會報,冷家的冤屈,女兒一定會親手昭雪。等大仇得報,女兒一定回來,給你們重修陵墓。
至於你們牽掛的那些……
她輕輕閉上眼,將心底那點連自己都未曾理清的柔軟,一併埋入夜色。
女兒自有女兒的路要走,有要追隨的人,有要償還的恩。這一生,或許不會有尋常女子的安穩,可女兒不後悔。
隻要能護住想護的人,能還盡欠下的情,能為冷家討回公道,女兒便不算白活。
她將枯枝放下,靜靜跪在墳前,不再說話,隻是安安靜靜地陪著兩座孤墳,像小時候依偎在父母身邊那樣。
一旁的許重沉默地立在不遠處,沒有上前打擾,隻是默默守著一方天地,將所有黑暗與危險隔絕在外。
夜風吹得更涼了,亂葬崗的寂靜裡,唯有兩道身影,一跪一站,陪著這世間最沉的思念與遺憾,一直等到天邊泛起微白。
他望著那道跪在孤墳前單薄卻挺直的身影,心口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悶得發疼,連呼吸都帶著澀意。
他從不是什麼多情之人,行走江湖多年,見慣生死別離,心早已磨得堅硬。可偏偏對上冷青竹,他所有的冷靜與剋製,都潰不成軍。
他知道她心有所屬,知道她此生隻認左楓一人,更知道自己從頭到尾,都不該生出半點不該有的心思。
可情之一字,從來由不得人。
他見過她清冷如冰的模樣,見過她持槍浴血的狠厲,見過她不動聲色的隱忍。此刻卸下所有防備,跪在父母墳前,脆弱得像個無處可去的孩子。
她把溫柔藏得太深,把思念埋得太重,連難過都不肯發出半點聲音。
這樣的她,讓他心疼,更讓他無力。
他多想上前,替她拂去膝下塵土,替她扛下所有血仇,替她把這世間所有的苦,都一一擋開。
可他不能。
他連一句關心,都隻能以“六哥”“兄弟”的身份說出口,連一份守護,都要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的心太小,小到隻裝得下重生之恩、昭雪之德,裝得下那個她認定要追隨一生的人,再也擠不進第二個。
而他的心,卻大得離譜,大到能裝下她所有的清冷、所有的固執、所有的不回頭,哪怕明知沒有結果,依舊捨不得轉身離開。
罷了。
許重緩緩閉上眼,壓下眸中翻湧的酸澀與不甘。
不求擁有,不求回應,不求她回頭看自己一眼。
隻要她平安,隻要她得償所願,隻要她能親手報了血仇,能在大仇得報後,真的能過上一日安穩日子……
那他便以兄弟之名,以守護之態,陪她一程,送她至遠。
至於他心底這份不敢言說、不能言說、更不該言說的心意……
就讓它,永遠埋在這亂葬崗的夜色裡,爛在心底,至死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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