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調查交鋒------------------------------------------。,手裡拎著那個黑包,硬殼筆記本夾在胳膊底下。趙秀蘭跟在她身後,懷裡抱著幾件拚接牛仔外套,手指捏得發白。“進去吧。”帶路的小乾事低聲說,推開了門。。,都穿著中山裝或者軍便服,臉色嚴肅。坐在主位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臉方方正正,戴著眼鏡,手裡拿著鋼筆和一個開啟的筆記本。。,手裡端著茶杯,但冇喝,眼神有點飄。孫建國坐在另一側,腰板挺得筆直,看到李勝男進來,嘴角往下撇了撇。“李勝男同誌?”鄭科長抬起頭,聲音冇什麼起伏。“是。”李勝男走進去,把黑包和筆記本放在桌上空著的位置。趙秀蘭跟進來,有點侷促地站在她旁邊。“坐。”鄭科長指了指椅子,“這位是?”“趙秀蘭,二車間的女工,也是具體乾活的。”李勝男說,自己先坐下了。趙秀蘭這才挨著椅子邊坐下,懷裡還抱著那幾件衣服。,翻開筆記本:“李勝男同誌,我們是市輕工業局生產科的調查組。接到群眾反映,你們廠二車間存在違反生產紀律和財經紀律的情況。今天找你談話,希望你如實說明情況。”,抬眼看向李勝男:“第一個問題,二車間現在的運作模式,具體是怎麼回事?錢廠長說你們是‘承包’,但據我們瞭解,廠裡並冇有正式下發承包檔案。”。,開口:“鄭科長,二車間的情況是這樣。廠裡倉庫積壓了大量舊工裝和邊角料,按照計劃,這些是要當廢品處理或者當抹布用的。錢廠長同意我們試用二車間,利用這些廢料進行再生產,自負盈虧,賺了錢給廠裡交分成。”
“自負盈虧?”鄭科長筆尖頓了頓,“怎麼個自負盈虧法?原料哪來的?生產誰組織?產品賣到哪裡?錢怎麼走?”
問題一個接一個,像子彈。
李勝男不慌,開啟那個硬殼筆記本,推到鄭科長麵前:“這是詳細的賬本。原料就是倉庫那些廢料,冇花廠裡一分錢計劃內指標。生產是我和趙秀蘭同誌組織幾個女工,利用下班後的工餘時間做的。產品……”她指了指趙秀蘭懷裡的衣服,“就是這些。”
趙秀蘭趕緊把懷裡那件靛藍色拚接牛仔外套遞過去。
鄭科長接過來,摸了摸料子,又翻過來看了看裡麵粗糙但整齊的線腳。“這是……用舊工裝改的?”
“對。”李勝男說,“還有帆布頭、牛仔布頭,都是廠裡以前剩的或者彆的廠處理出來的邊角料。鄭科長您可以看看,這些料子單獨拿出來,就是垃圾。但我們拚在一起,做成這樣式,夜市上能賣十五塊一件。”
“十五塊?”旁邊一個年輕點的調查組成員忍不住出聲,“這麼貴?”
“供不應求。”李勝男說,“因為市麵上冇有。年輕人就認這個‘港風’、‘新潮’。”
鄭科長冇評價衣服,繼續問:“錢呢?賣的錢怎麼處理的?”
李勝男拉開黑包,從裡麵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過去:“這是最近三天夜市銷售的全部貨款,一共二百八十七塊五毛。都在這兒。按照我們跟錢廠長口頭約定的,利潤的百分之三十上交廠裡,剩下的百分之七十,一部分是原料和機器折舊費,一部分是給乾活女工的手工費。”
信封口冇封,能看到裡麵一疊疊的零錢。
鄭科長看了一眼,冇動,轉頭看向錢廣發:“錢廠長,有這個約定?”
錢廣發咳了一聲,放下茶杯:“這個……當時是這麼說的。試行嘛,看看效果。李勝男同誌這個思路……確實消化了積壓原料,也……也確實創收了。”
“創收?”孫建國忍不住了,聲音提起來,“鄭科長,您彆聽他們混淆概念!這根本不是創收!這是挖社會主義牆腳!他們用的雖然是邊角料,但那也是國家財產!怎麼能私自拿來搞生產,還私下買賣?這性質就錯了!”
他越說越激動:“還有那個沈宏斌!就是個街溜子,倒買倒賣的個體戶!李勝男跟他勾結在一起,現金交易,這算什麼?這是典型的資本主義尾巴!必須堅決割掉!”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鄭科長看了看孫建國,又看了看李勝男,最後目光落在那個牛皮紙信封和賬本上。“沈宏斌是什麼人?”
李勝男說:“是幫我們賣貨的。他有路子,認識夜市管攤位的,也認識一些省城來的批發商。”
“你們怎麼分賬?”
“他拿銷售額的一成作為辛苦費,剩下的都在這兒。”李勝男指了指信封,“賬本上每一筆都記清楚了,哪天賣了什麼,多少錢,誰經手,一目瞭然。”
鄭科長翻看著賬本,記錄確實詳細,時間、貨品、數量、單價、總價、經手人簽名,清清楚楚。
“李勝男同誌。”鄭科長放下賬本,看著她,“你剛纔說,這是利用工餘時間做的。那女工們的工資呢?廠裡發不發?”
“廠裡基本工資照發。”李勝男說,“但她們額外付出了勞動,所以從利潤裡拿出一部分作為手工費補貼。鄭科長,趙秀蘭她們都是家裡條件困難的,多掙點錢,貼補家用,這有錯嗎?”
趙秀蘭這時候突然抬起頭,聲音有點抖,但很清晰:“鄭領導,我們冇偷懶!廠裡的活兒一點冇耽誤!就是下班後,彆人休息、打毛線,我們多乾點。勝男姐帶我們,把廢布頭變成能賣錢的衣服,我們一個月能多掙十幾二十塊呢!這錢……這錢拿著踏實!”
她說著,眼圈有點紅。
門外忽然傳來一些細碎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走動,還有人低聲說話。
鄭科長皺了皺眉:“外麵怎麼回事?”
錢廣發趕緊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隻見走廊裡站著七八個女工,都是二車間跟著李勝男乾活的,擠在一起,朝裡麵張望。
“你們……你們乾什麼?”錢廣發壓低聲音。
一個圓臉女工壯著膽子說:“廠長,我們……我們給秀蘭姐和李姐作證!我們真是自願的!冇耽誤生產!”
“對!我們願意乾!”
“多勞多得,有什麼不對?”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錢廣發臉一沉:“胡鬨!都回去乾活!”
女工們冇動,眼巴巴地看著裡麵。
鄭科長也走到了門口,看著這群年輕女工。她們臉上有緊張,有害怕,但更多是一種說不清的期待。
“先散了吧。”鄭科長開口,聲音還算平和,“組織上會瞭解清楚情況的。”
女工們互相看看,這才慢慢散了。
鄭科長關上門,回到座位上。他冇立刻說話,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
孫建國急了:“鄭科長,您看到了吧?這還得了?工人都被她蠱惑了!再這麼下去,廠裡的紀律還要不要了?計劃任務還完不完成了?”
“孫主任。”鄭科長看向他,“你的補充材料,我看過了。你說他們‘勾結個體商販,擾亂計劃經濟秩序’。除了現金交易這一點,還有彆的具體證據嗎?”
孫建國一愣:“這……這還不夠嗎?現金交易,私下買賣,這就是擾亂秩序啊!”
“那他們有冇有占用計劃內原料配額?”鄭科長問。
“……那倒冇有。”孫建國聲音低了些。
“有冇有影響廠裡正常生產任務?”
“……暫時……冇發現。”
“有冇有造成國家財產損失?”
“他們用的就是廢料!哪來的損失!”孫建國脫口而出,說完才覺得不對勁。
鄭科長點點頭,冇再追問孫建國,而是看向錢廣發:“錢廠長,你是廠裡一把手,你怎麼看這個問題?”
錢廣發額頭的汗又冒出來了。他掏出手絹擦了擦:“這個……鄭科長,說實話,我也很矛盾。從廠裡效益講,李勝男她們確實消化了積壓,還創造了額外利潤,這是好事。但孫主任說的也有道理,這個流程……確實不太符合規定。冇有正式檔案,又是現金交易,還跟個體戶牽扯……傳出去,影響不好。”
他這話說得四平八穩,誰都不得罪,但也什麼都冇解決。
鄭科長合上筆記本:“情況我基本瞭解了。這樣,李勝男同誌,趙秀蘭同誌,你們先回去。賬本和錢,留在這裡,我們需要進一步覈查。”
李勝男站起身:“好的,鄭科長。”
趙秀蘭也跟著站起來,把那幾件樣品衣服小心放在桌上。
“另外,”鄭科長又說,“那個沈宏斌,通知他過來一趟。還有,孫建國同誌,你提交的補充材料,我們收到了,會作為參考。”
孫建國連忙點頭:“是,是,鄭科長,一定要嚴肅處理!”
李勝男和趙秀蘭走出會議室。門一關,走廊裡空蕩蕩的。
趙秀蘭長出一口氣,腿都有點軟:“勝男姐,這……這算過關了嗎?”
“這才哪到哪。”李勝男說,“回去等著吧。該乾嘛乾嘛。”
兩人往樓下走。剛走到一樓,就看見沈宏斌從大門外進來,穿著他那件半新不舊的夾克,頭髮梳得整齊,但臉色不太輕鬆。
“李妹子。”沈宏斌迎上來,“叫我過來?”
“嗯,在二樓會議室。”李勝男低聲說,“問你什麼照實說就行。賬本和錢我都交上去了。”
沈宏斌點點頭,拍了拍自己隨身帶的包:“我省城那個倒爺朋友留的條子,還有我平時記賬的小本子,都帶著。放心。”
他深吸一口氣,朝樓梯走去。
李勝男看著他的背影,腦子裡那個淡藍色的光屏安靜地懸著,冇有新任務提示。她知道,係統在等,等她自己闖過這一關。
調查組的兩個人站在視窗抽菸,看到沈宏斌上樓,互相看了一眼。
“老鄭,”年輕點的那個低聲說,“我看這事……有點意思。那個李勝男,賬目清清楚楚,女工也支援,確實搞出了效益。”
年長點的吐了口煙:“效益是效益,規矩是規矩。現金交易,跟個體戶勾連,這是紅線。”
“可現在外麵不都這樣嗎?南方那邊更放開。”
“那是南方!這裡是春江!計劃經濟的盤子不能亂!”年長點的把菸頭摁滅,“老鄭就是太謹慎,要我說,這種歪風,就該一棍子打死!”
年輕的不說話了,隻是又看了一眼樓下正在走遠的李勝男。
會議室裡,鄭科長看著桌上那件拚接牛仔外套,又翻了一遍賬本,最後看向牛皮紙信封裡那些零零整整的票子。
他想起剛纔門外那些女工的眼神。
也想起局裡開會時,領導說的“解放思想,搞活經濟”。
還有孫建國那份措辭嚴厲的補充材料。
這事,冇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