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燃著的升霄靈香,不知為何,比起白日裏來,香味越來越濃烈。
清靈高遠的異香,絲絲縷縷,鑽鼻而入,浸透了在場每個人的五臟六腑,霸道得讓人再嗅不到其他半點氣味。
亥時一至,鐘磬輕響,時熙依照禮數,斂衽躬身,緩緩退出靈堂。
白日裏,靈堂內外人來人往,宗室、官員、內侍穿梭不息,人人都可能是窺視的眼線,時熙縱有千言萬語,也不能與蕭琮之有任何接觸,隻能將所有思量都藏在心底。
此刻一出靈堂,她便放緩腳步,偷偷四處搜尋,可始終不見蕭琮之的身影。
聯想到白日的揣測,她心頭愈發不安。按禮製,蕭琮之身為鴻臚寺少卿,本應全程留在喪所值守,不得擅自出宮,可此刻他究竟去了哪?
時熙無奈,如今宮中除了自己,再也沒有旁人可以信賴,她隻得先壓下心底的焦灼與不安,回自己歇息的偏殿後再做打算。
入夜後天氣轉涼,不借風而涼意自生,沁人肌膚;
深宮寂寂,唯聞遠處的鐘磬與梵唱遙遙相應,斷續入耳,更添幾分靜逸與清淒。
時熙點起一盞孤燈,正於燈前沉思。忽聽得房門輕響,一聲年輕的女聲在外頭低低響起:
“縣主,梳洗的溫水,奴婢已經打好了。”
時熙抬眼,見房門被輕輕推開,一位宮娥,低著頭,端著一盆溫水緩步走了來。
她腳步放得極輕,說話的聲音也輕,像是怕驚擾她一般,進門後就隨手就將房門掩上。
那宮娥將水盆輕置於木架上,又取過巾帕,這才抬起頭,將巾帕遞給時熙。
四目相接,時熙伸出去接巾帕的手直接僵楞在半空,她驚聲低喚:
“濃翠?!你......你怎麼會在這兒?”
濃翠隨手將手中的巾帕丟到時熙手上,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耐煩:
“還不是因為少主放心不下你的安危。”
聽她提到蕭琮之,時熙忙追問道:“那他人呢,我......我想見見他!”
“少主此刻可顧不上見你。”濃翠不多廢話,自懷中摸出一隻素白小瓷瓶,不由分說塞進時熙掌心:
“這是少主讓我轉交你的,叮囑你明日一早,趁四下無人之時,將瓶中的藥丸服下。”
時熙捏著瓷瓶反覆打量,疑惑地詢問道:“這葯是作何用的,我為何要吃這個?”
濃翠眉頭微蹙,不耐煩又添了一分:“自然是有用的!少主幾時害過你,到這種時候了,他還分心記掛著你的安危。”
時熙敏銳地捕捉到她話中藏著的緊要資訊,心頭驟然一緊,當即伸手攥住濃翠的袖口,壓低聲音急聲追問:
“你們是不是要動手了?何時行動?不會是在喪禮上吧?”
濃翠的驚訝溢於言表,顯然沒料到時熙竟能窺破這等絕密謀劃,她一時語塞,支支吾吾起來:
“什……什麼動手?反正,少主交代的事,你照做就是,哪......哪裏來這許多的說辭!”
“你若是不說實話,那這葯我也絕不服用。”時熙沉下聲,假意威脅。
濃翠眉頭一擰,不為所動,態度堅決:“我沒什麼好說的,你若是執意不肯,那我就敲暈了你,再把葯灌下去便是!”
時熙審時度勢,見來硬的行不通,立即換上笑臉,提了另一個要求:
“敲暈我,反倒容易惹人懷疑!不如這樣,我有一隻重要的盒子,放在豫園的那間小院中,若是你能幫我悄悄取來,我就乖乖服藥,如何?”
濃翠聞言,眉頭擰得更緊,眼底卻瞬間浮起幾分遲疑。
她抬眼細細打量起時熙,見她神色堅定,不似玩笑,心底不由暗自思量:
少主吩咐過,務必讓縣主服下此葯,確保她能躲過後日那場浩劫。
眼下若是真鬧起來,敲暈她灌藥固然可行,可這偏殿離靈堂不遠,夜裏值守的內侍往來頻繁,稍有動靜便會引人注意,萬一因此壞了少主的計劃,她萬死難辭其咎。
沉默片刻,濃翠咬了咬牙,語氣依舊帶著不耐,卻鬆了口:
“到底是什麼要緊物件,偏要急著尋來?”
“自然是為了你家少主的安危。”
時熙抬眸迎上她的目光,原封不動地將她方纔的話還了回去:“我又幾時害過他?”
濃翠被噎了一下,臉色微沉,卻也無可反駁,隻得冷聲說道:
“好,我答應你。但你得說話算話,我取來盒子,你明日一早必須服藥,不許再耍花樣!”
時熙當即頷首,語氣乾脆:“成交!”
隨後她壓低聲音,將木盒藏匿的隱秘之處細細告知。
濃翠凝神聽畢,不再多言,飛快抬眼掃向窗外沉沉夜色。她斂聲頷首:
“好,若此物真能護少主周全,我赴湯蹈火也必取來。明日宮門一開,我便將東西穩妥送到你手中,絕不誤事。”
言罷,濃翠轉身輕步朝房門走去,行至門邊,卻忽然頓住腳步,背對著時熙踟躕再三,終究還是轉過身,輕聲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難掩的忐忑:
“若是……若是一切順遂,平安無事,你會退了眼下的婚約,與少主相守一生嗎?”
此刻的濃翠,眉眼間褪去了從進門起就一直帶著的不耐煩,蕩漾著一絲淡淡的憂愁,一雙眼睛緊緊望著時熙,目光急切,彷彿時熙的回答,是比自身性命還要緊要的事。
然而時熙聞言,先是一怔,片刻回神之後,眼神慌亂閃躲,最終她垂下腦袋,目光緊緊落在自己交握的雙手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隻求他能好好活著,我會一直……看著他。”
這番話雖說得不清不楚,含含糊糊,翠濃卻似乎瞬間懂了她心底的念想,眉眼間的憂愁散去,立即漾開一抹淺淺的笑意。
她不再言語,隨即輕手輕腳拉開房門,身影一閃,便徹底融入了無邊無際的沉沉夜幕之中。
殿內重歸寂靜,隻剩那盞孤燈依舊搖曳不定。
時熙走到窗邊,微微撩開一絲窗縫,望著靈堂方向隱約的燈火,心卻一點點往下沉。
看來白日裏她揣測沒錯,蕭琮之與謝皇後,早已暗中佈局,將於近日發難。
若她所料不差,應該便是後日,在永寧公主大殮上,一場驚天動地的宮變,即將在萬眾舉哀之際,猝然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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