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驟然響起少年撕心裂肺的哭聲,那是蕭定洲的幼子。此刻,他纖細的身子正被羽林軍死死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見局勢已定,他緩緩斂去方纔的震怒,氣定神閑地走下龍椅,徑直跨過蕭定洲還未閤眼的頭顱,一步步走到都督夫人麵前。
那女人親眼目睹夫君慘死,身首異處,卻不哭不鬧,隻垂著頭,縷縷髮絲散落肩頭,雙肩抑製不住地輕顫,渾身透著一股萬念俱灰、生無可戀的死寂。
他居高臨下地端倪著她:“你夫君通敵謀反,現已伏誅。朕念及你一介女流,不忍加罪,便許你選一條體麵的路,陪他上路吧!”
這是他對她說得第一句話,沒有半分憐憫,唯有冷漠與絕情。
女人忽然低低地輕笑起來,笑聲裡裹著呼之慾出的悲涼與恨意。
她緩緩抬起頭,一雙碧色的眼眸褪去所有柔光,凝著寒冰般的冷冽。異族的口音,清冷如碎玉擊石:“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那一剎那,他隻記得,周遭所有的一切都變得黯淡無光,分崩瓦解。
唯有她,如皎皎明月,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眼底,從此高懸於心。
那日之後,他將她囚於承恩殿,已有多日。
這些日子裏,他始終思緒不寧,無論身在朝堂抑或後宮,心頭卻始終被那道倩影填得滿滿當當,揮之不去。
他已是九五之尊,貴為天子,但凡是這人世間所有的,還有什麼是他配不得、求不得的?
念頭通達至此,他心底那股被壓抑許久的渴望終於破閘而出,再也顧不得帝王的威儀,疾步朝承恩殿奔去。
明月高懸,月華如水,漫過承恩殿頂的琉璃瓦,灑下一地清輝;殿內的地龍燒得極旺,恍若暖春。
伽羅木然地坐在床沿,三千青絲隻用一根金簪隨意挽起,散亂的髮絲垂落肩頭。
夫妻死別,母子生離,家破人亡的錐心之痛,令她已心如死灰,萬念俱灰,再無獨活的念想。
“伽羅。”
他推門而入,一見她,滿心煩緒皆被萬般柔情取代,抬手便欲撫上她眼角那顆動人的淚痣。
然而,指尖尚未觸碰到肌膚,異變陡生!
一道尖銳刺痛驟然從胸口炸開,猝不及防間,那支挽發的金簪,已狠狠刺入他的胸膛,鋒芒凜冽,隻差一寸,便直達心臟!
鑽心的疼痛讓他瞬間從情動中清醒,反手掰開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你竟敢......弒君?”
伽羅猛地抬眸,眸中死寂盡數褪去,隻剩焚盡一切的決絕與恨意。
“我們禹茲女子,”
她奮力掙脫他的鉗製,握緊染血的金簪,“絕不做仇人的籠中雀。”
話音未落,她忽然扯出一抹極冷的笑,晃得得他神情再次恍惚。
下一秒,她手腕一轉,簪尖驟然轉向,毫不猶豫地狠狠刺入自己的左眼!
“噗嗤——”,血珠瞬間飛濺,染上明黃的帳幔,一片刺目的鮮紅。
殿外的羽林軍衝進來時,隻見皇帝捂著血淋淋的胸口,臉色慘白,唯有雙目赤紅如血;而伽羅夫人左眼血流如注,氣息已絕地倒在床邊。
劇痛與怒意在他胸腔裡瘋狂交織、衝撞!
他從未想過,她竟會以這樣慘烈的方式,在他麵前自戕。這份決絕,像一把鈍刀,反覆淩遲著他的自尊與執念。
他踉蹌著上前,指著她仍在汩汩冒血的屍身,咆哮道:“別以為你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你休想!”
他死死盯著那曾令他千思萬想的身影,胸口的傷口還在劇痛,可心底的偏執卻愈發濃烈!
她死了,可她的兒子還活著,那個囚禁在偏殿的蕭定洲的幼子,隻有他還活著。
一股更甚的戾氣瞬間席捲而來,他猛地轉身,朝偏殿而去。
……
“陛下,臣不敢有半分隱瞞,所知一切,皆已如實稟明,絕無半句虛言。”周管家渾身顫慄,誠惶誠恐。
話剛一說完,他便重重叩首,匍匐在地,不敢起身,靜靜等待元景帝的示下。
空氣凝滯,高高在上的元景帝帶著周身的沉鬱與戾氣,沉默不語,殿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靜得落針可聞。
良久,他才從回憶中掙脫出來,眉宇間凝著的陰鷙化為眼底冰冷的殺意。
元景帝緩緩抬眼,望向殿外,似自語,又似昭示:“真的是他……他竟沒被那場大火燒死!蕭氏餘孽,終究是回來了!這是要向朕報當年之仇!”
話音剛落,他猛地轉頭,看向身側侍立的高士良,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好個深藏不露的鴻臚寺少卿!此子心機深沉,不知不覺當中,竟在朕身邊潛伏多年。此子斷不可留!待永寧大殮一畢,即刻將此人秘密押來見朕,不許走漏半點風聲!”
“是,老奴領命!”高士良躬身領命,眼底精光一閃而過。
元景帝緩緩垂眸,目光落在案前那的隻雕花木盒上。
盒內靜靜躺著幾粒圓潤的福壽丸,那是往日裏,他每日必服、信以為真能延年益壽的神葯。
可此刻,這些他曾經的心頭寶卻隻讓他心底生出陣陣忐忑與寒意。
元景帝指尖微微蜷縮,心底的疑竇與不安愈發濃烈,厲聲吩咐道:
“速去尚藥局,將局內所有醫官、藥師盡數召來!無論耗費多少心力,務必徹查此葯,是否摻有毒性?”
引魂舉哀的號角嗚咽,誦經超度的梵唱低吟,混著肅穆低沉的鐘磬,諸樂相合,其聲清越凝悲,鏗然一響,韻致淒婉,嗚咽相和,哀婉入雲。
永寧公主的喪禮,已足足舉行一日。
期間,宗室親貴、命婦朝臣往來不絕,皆身著縞素,在靈前哭拜盡哀,直至宮門落鎖,喧囂才稍稍散去。
夜幕降臨,靈堂之中,便隻剩公主府的侍從、值守的官員與宮中內侍,繼續值守在此。
周遭的喧囂徹底褪去,唯有靈前的燭火搖曳不止,映著案上的靈位與素白的幔帳,更顯肅穆與淒寂。
時熙侍立其間,因心中有愧,難免生出幾分惶恐與害怕。
萬幸有謝尚書暗中關照,她不必整夜守在靈前伴靈,隻需待至亥時,便可退下歇息。
她悄悄環顧四周,發現早已不見蕭琮之的身影,他不知何時,已悄然離去。
時熙心頭莫名一空,悵然若失,終究隻能斂了心神,眼觀鼻、鼻觀心,恭恭敬敬地繼續侍立舉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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