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熙實在不好意思再繼續裝睡,隻得睜開雙眼,對著身側的崔績擠出一絲生硬的笑容。
車窗外,沿途街道上懸掛著的燈籠光影緩緩向後退去。
崔績的目光落在漸逝的光影上,他呼吸平穩,語氣淡然:“今日,他也會去赴宴。”
說完,他才緩緩側過臉,雙眸沉沉地望向時熙,目光中也看不出有任何情緒,卻讓她莫名有些心慌。
“他......他是誰?”
時熙當然知道他指的是誰,可她下意識地就開始裝傻,眼神開始有些許的躲閃。
崔績並未直接點破,隻是語氣裡添了幾分銳利:“在淩霄嶺時,他分明是要置你於死地,為何到了青州就都變了。如今回了成邑,你同他又因何而分開?”
崔績此前從未詢問過任何關於她與蕭琮之之間的過往,為何今日主動卻開口追問。
這一連串的問題,讓時熙有些措手不及。她深知崔績心思縝密,她不敢像對其他人一般隨口胡謅,生怕自己的話語中露出破綻。
時熙此時能想到的唯一的對策就是緊閉雙唇,靜靜地回望著他。
崔績見她閉口不言,轉而又繼續說道:“城中皆傳言他身體有疾......”
他刻意頓了頓,目光緊緊盯著時熙的臉,不放過她的一絲表情變化。
見時熙神色未改,崔績突然傾身靠近,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他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時熙,你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時熙隻覺腦中“轟”的一聲,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心在胸腔裡狂跳不止。
來此異世已有一年多,在皇權傾軋與人心詭譎中摸爬滾打,她已慢慢學會了不喜形於色,將所有情緒藏在皮肉之下。
時熙極力控製著自己的神色,裝作平淡無波的輕飄飄問道:“殿下指的是什麼身份?”
崔績卻沒再接話,隻是定定地看著她。他目光銳利,彷彿能穿透她故作的偽裝,看清她心底的真實想法。
半晌,他才收回目光,緩緩坐回原位,重新將視線投向窗外:“你其實不必回答。隻是宮中的眼線早已盯上了他。來日,不論是永寧公主還是恭王都護不了他。”
夜風突然掀起車簾的一角,旁晚的涼意撲麵而來,時熙卻覺得渾身發燙。
崔績的話像一塊巨石,砸進她已亂成一團的心裏:他和宮中到底都知道了什麼?
崔績的話,字字皆是警示,又句句藏著提醒:警示她蕭琮之乃是不容於世的禍端,提醒她務必與之撇清所有乾係。
可時熙隻覺自己的心跳得很快,腦中隻有對蕭琮之身份曝露的擔憂。若是皇帝知曉了他是蕭定洲之子,定不會留他活在這世上。
她雖與他已分道揚鑣,卻終究做不到冷眼旁觀,任由他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縱使自己沒有翻手為雲覆手雨的能力,至少也能讓他提前知曉這迫在眉睫的危機。
時熙將膝頭的錦被輕輕推到一旁,抬眸迎上崔績深邃的目光,她想試探他到底知曉了多少:“殿下,為何會說……”
然而她才剛張口,馬車軲轆驟然間停了下來。
車簾被車夫從外掀開,陶府門前的盛景瞬間撞入眼簾。
朱門前張燈結綵,懸著鎏金喜字燈籠,紅綢自門簷一路垂落,蜿蜒鋪向內院。
往來賓客皆是身著錦繡的朝臣及官眷,笑語喧嘩,鼓樂聲聲,一派喧騰與喜慶景象。
崔績率先下車,落地後旋身回眸,掌心穩穩遞向車廂,等著攙扶時熙下來。
時熙還攥著錦被的指尖微微收緊,她深吸一口氣,提步跨出車廂。望見崔績伸來的手,她不再躲閃,大方地搭上他的手腕,借力穩穩落了地。
落地的瞬間,時熙的目光卻猝不及防撞進一道熟悉的視線裡。
蕭琮之就立在不遠處的朱紅廊柱旁,一身深緋色常服襯得他身姿愈發清雋挺拔,眉宇間銳利依舊,全然不見前些日子纏綿病榻的羸弱之氣。
他似是剛到不久,正站立於大門處,與迎接貴客的陶大人低聲交談,餘光瞥見馬車動靜,下意識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的剎那,周遭的鼓樂喧闐、人聲笑語竟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瞬間消弭。
時熙的心頭像是被打翻了調味盤,酸、澀、甜、苦百般滋味翻湧。她竟一時愣在原地,停止了一切動作。
身側的崔績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卻對兩人之間流轉的眼波視若無睹,隻是順勢牽起時熙的手,微微俯身,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莫慌,有我在。”
廊柱旁的蕭琮之,原本銳利的眼神逐漸變得迷離恍惚,像是眸中的漫天星河陡然隕落。他的目光怔怔地膠著在對麵兩人交握的手上,這一絲的親密,灼得他眼睫輕顫。
不過一瞬,他便猛地收回視線,對著陶大人拱手一禮,旋即轉身,快步朝著府內走去。
陶大人這時才留意到近旁的崔績與時熙,他明顯麵露驚色,顯然沒料到德昭郡王會親自陪著未來的郡王妃同來觀禮。
他慌忙理了理衣襟,快步迎了上來。
崔績這才鬆開時熙的手,上前一步,與前來的陶大人從容應酬寒暄。
時熙立在一旁,耳邊明明滿是兩人的對話,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腦中一片空白。
她像個提線木偶,機械地跟著他們的腳步,緩緩步入了這座張燈結綵的府邸。
宴會廳內人聲鼎沸,因是喜宴,並未設男女分屋之禮,隻按男女、尊卑、親疏分了席位。
赴宴賓客多半是恭王一派的僚屬,也夾雜著些許朝堂上中立觀望的官員。
恭王因雍王之喪,此番並未親臨。崔績身為郡王,自然被引至男賓首桌,恰好與已落座下位的蕭琮之同席相對。
而時熙今時不同往日,她不再是宴席上的小透明,甫一踏入宴會廳,便被眾女眷簇擁著圍在中央,一路引到了女賓首席落座。
她麵上麻木地應付著周遭的寒暄奉承,目光卻頻頻往男賓席偷覷。
隻見首桌之上,崔績與蕭琮之隔案相對,一人居上首,一人坐下端。兩人臉上都帶著浮於表麵的客套笑意,眼底深處卻翻湧的沉凝,比滿席的酒漿還要深沉濃烈。
席上觥籌交錯,男人們藉著喜宴的由頭,或攀附拉攏,或放懷暢飲,一派熱鬧景象。
時熙的目光焦著在蕭琮之身上,見他一杯接一杯地飲著烈酒,麵頰已泛起薄紅。
她這才察覺出不妥:他明明是重病初愈的人,怎麼能飲酒,又怎會好得這般迅速,完全瞧不出半分病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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