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琮之自今日別後,便再未踏入小院半步。他每日宿在官府開辦的青州館舍內,這既合乎規矩又能掩人耳目。
晚間,時熙與如華坐在正房的樟木木椅上,她們像從前在柏木村時那樣,嘻嘻哈哈地說著些閨中密語。
時熙托著腮,望著桌上搖曳的燭火:“我來了青州這些日子,還沒品嘗過青州當地的美食,真是可惜。”
她對此頗感惋惜,接著忽然又坐直身子,“也不知韓莊知不知道我在這兒,說什麼也該去報個信兒,免得他擔心。”
如華雖說是在閑聊,可她手中總有活計在做,她將綉著並蒂蓮的帕子疊好,眉頭微蹙:“羅阿翁今早還特意叮囑,說眼下青州的局勢不太平,讓娘子千萬不要出門,免得郎君擔憂。”
“我又不是養在籠中的金絲雀,哪能一直待在院中。明日我們偷偷出去,然後再偷偷溜回來,不要叫羅阿翁發現就是了。”時熙完全不能理解,今日的青州街頭明明就一派祥和,各族也融洽相處,上街閑逛哪能有什麼危險。
“萬一被蕭郎君知道了,會不會怪罪娘子?”如華雖然也想外出同韓莊打聲招呼,但念及會忤逆主家的意思,不免又感到擔憂。
“他忙著處理自己的公務,哪有閑心管我?”時熙狡黠一笑,“再說了,我們就去領略一下青州風光,又不是惹是生非。就這麼愉快的決定了。”
第二日一早,兩人匆匆吃過朝食後,時熙特意換上樸素的粗布衣裳。
院角的老槐樹伸出枝椏,正好搭在院牆上。她倆借力樹枝,偷偷地越牆而出。
在青州城的晨光中,兩人相視一笑。昨晚如華說得當地出名的炙羊肉,聽得她心生嚮往,今日第一站她們便決定直奔此處。
街角禹茲人開設的酒肆,木格窗已被開啟,混著羊肉膻香的白霧瞬間漫過青石街道。
不遠處,北鄠人的餅攤前,大鐵鏊騰起熱浪,麵餅在滾燙的石子間來回翻身,芝麻的焦香混著麥香味撲麵而來。
崔績同韓莊此時也身處這熱鬧非凡的青州街頭,他們端坐於去往青州館舍的雕花檀木馬車裏,八重錦綾車帷把車廂裹得密不透風,將青州街頭的喧囂與刺骨寒意盡數隔絕。
銅手爐散發的熱氣氤氳在車廂內,卻暖不透崔績眼底翻湧的冷意。
昨日北鄠二特勤骨咄厥的密使冒雪而來,袖中藏著一封求助信,請求援助千人十日的口糧。
信中字字泣血,訴說著與大特勤爭奪可汗之位的日漸膠著,而他得到準確訊息,三日後,大特勤隻帶百名精銳,秘密前往與青州邊境毗鄰的北鄠東南麵,與一位部落首領秘密會談。
骨咄厥他便決意孤注一擲,率兵千人伏擊大特勤於半途當中,唯一的問題是正值寒冬,他無法不動聲色的籌到供千人吃十日的口糧。這才求助於一直同他保持曖昧關係的大啟太子一黨。
骨咄厥也在信中承諾,若是助他奪得可汗之位,保證今後絕不出兵大啟。
韓莊見崔績一路上都目光望向虛空處,麵無表情,他出聲詢問道:“殿下是否真的要援助他糧草?”
“千人口糧於大啟不過九牛一毛,卻能讓北鄠內耗更久。”他冷笑一聲,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霜花,“至於骨咄厥的承諾,根本就是無稽之談。半月前的極寒暴雨凍死北鄠半數牛羊,若不是如今兩虎相爭,他們的彎刀早該架在大啟百姓脖頸上了。”
“殿下倒是看得通透。隻是調糧之事需謹慎,何刺史的眼線遍佈青州……”
崔績猛地掀開錦簾,寒風卷著雪粒撲進車廂,他感受著這淩冽的寒冬,“隻是青州如今多了這個身份不明的蕭琮之,此人幾年前在成邑籍籍無名、行事低調,如今夾在局勢當中,與大特勤與恭王都有密切的關係,卻讓人猜不透他的目的。”
青州館舍的西閣內,蕭琮之斜倚在雕花檀木榻上,炭火盆中裊裊升騰起縷縷暖氣,卻驅不散他滿目的寒意。
今日同崔績之約隻不過是個開端,他的復仇之路正按原定計劃徐徐展開,蕭家上百人命的血債終將要一一償還。
他抬眸望窗欞外,朔風吹得呼呼作響,發出嗚咽般的聲音,一下又一下,讓人心頭髮緊。
“郎君,德昭郡王到了。”侍從的通報聲驚碎凝滯的空氣。
蕭琮之收回目光,忽然輕笑出聲,“來得倒挺快。”案頭上的青銅鎮紙反映出他眼底翻湧的暗芒。
錦緞簾櫳被掀起一角,裹挾著室外的寒風撲進屋內,蕭琮之卻紋絲未動,隻靜待著這場遲早要到來的交鋒。
崔績身披紫貂裘大步跨入屋內,臉上仍然是平日裏溫和的笑容:“蕭少卿,久等了。”
“郡王殿下倒是分毫不差。”蕭琮之斜倚在檀木榻上,穩如磐石,更無行禮之意。
炭火盆的暖煙在他身側盤繞,倒襯得他眉眼愈發冷峻。
崔績眸色微沉,轉瞬斂起鋒芒,“既如此,蕭少卿與本王倒不必浪費時間周旋,不妨開門見山的直說吧。”他目光淩厲掃過塌上,“想必周長史如今正在少卿處。蕭少卿卻隻將爰書送與本王,州衙至今未收到公文,不知少卿是何用意?”
榻上人影終於動了。蕭琮之迅速起身,衣袂帶起勁風:“我就是喜歡與郡王殿下這般直爽之人談話。在下隻是想向殿下求一點東西。我與周長史無冤無仇,他的生死隻在殿下的一念之間。”
“你要什麼?”
“一萬石的糧草三日內運到黑沙城。”
崔績冷笑出聲:“蕭少卿倒會慷他人之慨。北鄠近來飢荒,少卿打算拿大啟的糧草去給北鄠充饑?”
“大特勤有令,在下也不得不照辦。這萬石糧草隻不過夠上萬兵士兩月的口糧。殿下用這萬石糧草便可穩定北鄠的將士暫不南侵,可保青州數月安穩,這筆買賣倒是合算。”
崔績略一遲疑,沉吟片刻:“本王可以應承你,但本王要兩個個活人,放了周長史,交出林詩襲。”
“糧草到達黑沙城,在下立即放了周長史。至於內子,她是蕭家婦,何時輪到旁人覬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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