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楊接到訊息,一刻不敢停留,馬不停蹄地把段書瑞帶回了家裏。
接到宮裏訊息後,他聲稱自己喜歡魚幼薇納的鞋墊,求她為自己趕製一雙,趁魚幼薇在房間裏,悄悄把自家公子背進堂屋。
這裏是人最少、最不惹人起疑的地方。
這裏和別的房間獨立開,平時隻有兩個管事的嬤嬤會在附近晃悠。魚幼薇很會管教僕人,這些人老實忠心,不敢亂說話。
醫師說過的話回蕩在耳邊。
“這位小哥,回去後要給大人按時上藥,一日要上三次,除此之外,飲食也要忌口,以清淡的為主。”
穿楊把人倒趴著放在床上,細心地替他掖好被角,又替他整理了一下亂髮。
段書瑞受刑時流了汗,髮絲一縷縷黏在側臉,臉上因發熱泛著薄紅。
“熱……”
他趴在枕頭上,無意識地呢喃,右腳不安分地踹了一下被子,牽扯到傷口,難受的哼哼。
他一直處於混沌的狀態,眼皮又很沉,怎麼都睜不開。意識清醒的時候,能聽到外麵的聲音,隨後又陷入漫無邊際的夢境,在不同場景裡遨遊。
他恍惚間能感覺到,有人喂他喝葯,有人給他上藥,冰冰涼涼的,很是舒服,藥效上來後,傷口開始火辣辣的疼,他覺得難受極了。
穿楊心頭一酸,連忙捲起被角,露出他的兩條腿,同時喚人打來一盆水,把軟帕往盆裡一浸,搭在他額頭上。
其實這些事本該由魚幼薇來做,但段書瑞特意吩咐過,不要讓她看到他狼狽的樣子,隻會徒增憂慮。
在穿楊跟了他家公子後,記憶中,他家公子時常帶著一身傷回來,蓬頭垢麵,像一隻毛髮打結的流浪貓。
不止像流浪貓,還是貓群中最不會照顧自己的那一隻,真不知道他以前是怎麼活的。
有些傷傷在身上,良醫良藥可治;有些傷傷在心裏,旁人看著隻有乾著急的份。
他很想問他家公子——這樣做真的值得嗎?如今的官場陰暗渾濁,甚至不如一團泥沼,真的有必要一直待下去嗎?
他正在出神,床上的人翻了個身,不滿的哼哼。
“渴……水……”
穿楊急匆匆站起來,從水壺裏倒了一杯水,先在自己手上試了試溫度,插了一根吸管進,一口一口的喂。
說是吸管,其實是荷葉的梗。
段書瑞全憑本能,一小口一小口嚥著水,灼熱的喉管終於得到了甘霖的滋潤,他舒了口氣,癱軟在靠枕上。
穿楊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抬頭望向他的臉,卻見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
“穿楊……謝謝你……”他的眼尾有些泛紅,嘴唇乾裂起皮,目光渙散而空濛。
穿楊失了言,他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把雙手藏在身後,抓著腰上的衣服。
“……坐吧,這件事幼薇還不知道吧?”
穿楊抓住膝頭的衣服,澀聲道:“沒有,她不知道。”
“那就好。”段書瑞嘆了一口氣,用乞求的目光望著他,“……我嗓子乾,想吃潤喉糖。”
穿楊抓了抓腦袋,隨後想到什麼,走到桌子前翻找,須臾,拿了一個小竹筒過來。
段書瑞將梨膏糖一股腦倒在手上,皺著眉頭,選了一顆最順眼的放進嘴裏,剩餘的又塞回竹筒裡。
穿楊忍俊不禁,溫聲道:“公子,大夫說您要多休息,您睡前吃糖,一會兒得漱個口。”
段書瑞含吮著糖,含糊不清地說道:“誰說我要睡覺了?”
穿楊有些怔愣。
“我在馬車上早就睡夠了,現在悶得慌——哎,現在是什麼時候?”
穿楊看了一眼窗外,答道:“戌時初。”
“現在距我平時睡覺的時間還有一個時辰。”段書瑞伸了個懶腰,直勾勾地看著穿楊。
“公子,您、您幹嘛這樣看著屬下。”
“你和我聊天解悶吧,或者你給我講故事。”
一向沉穩的人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落在穿楊耳裡,其震驚程度,無異於親眼看見天山童姥返老還童。
他瞪大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講故事可以,不過,屬下有一個請求。”
段書瑞垂下眼簾,斜眼瞅著他。
“屬下講一個故事,公子要回答我一個問題。”
“打住,你的故事長嗎?”
“……以屬下的語速,大概一炷香能講完兩個。您問這個做什麼?”
段書瑞懷裏抱著枕頭,陷入柔軟的鴨絨棉中,閉上眼。
“因為我家娘子一會兒可能會來,所以你隻能講一會兒。”
穿楊簡直要被他氣笑了,他偏頭一想,說道:“那就一個故事換兩個問題。”
段書瑞抿了一下唇,鳳眼眯成一條縫,望了他一會兒,扭頭不再看他,算是無聲的妥協。
穿楊樂嗬嗬一笑,搓了搓手掌,挑了幾個軍旅途中發生的趣事講。
他雖然早就回歸平凡生活,但“一朝穿戎裝,一生軍旅情”,講起過往的點點滴滴,還是會忍不住動容。
段書瑞專註地聽著,時不時追問一下細節。
兩人不知道的是,魚幼薇端著托盤,已走上迴廊,朝堂屋方向走來。
講完最後一個故事,穿楊隨手拿起一杯水,咕嚕咕嚕喝了,絲毫沒注意他家公子正用奇異的目光盯著他。
他麵孔微微發紅,抹了一把嘴皮子,彷彿下定了決心,“公子,現在輪到我提問了!”
段書瑞饒有興緻地看著他。
“公子,第一個問題……你有沒有後悔過?”
他問得含糊,段書瑞愣了兩秒,啞聲道:“後悔什麼?”
“後悔、後悔……”
段書瑞接觸到他那躲閃的眼神,想到自己身上盤旋的傷痕,他還有什麼不懂的。
“第一個問題就這麼考人啊。”
此時,魚幼薇走到門口,從穿楊發問的時候她就已站在門口。眼下,她屏住呼吸,一顆心怦怦亂跳。
她隻覺得心躍到了嗓子眼。
“我疼她憐她都來不及,怎麼會後悔?唯一後悔的就是沒有在對的時間遇到她。”
“遇到她之後,每一天都過得很充實,勝過以往每一天度日如年。”
魚幼薇捂著嘴,緩緩蹲下。
穿楊聽得似懂非懂,他撓了撓腦袋,問道:“我記得您以前說過自己是……什麼不婚主義者?為什麼會突然改變主意呢?”
段書瑞嘆了一口氣,望向窗外,見月亮和星星親昵地依偎在一起,眉頭舒展開。
“我不是一個情感外放的人,旁人打我罵我,折斷我的手指頭,我都不會流一滴淚,而她不一樣。她喜歡宣洩情緒,我沒流下的淚,她都替我流盡了。”
穿楊似懂非懂,追問道:“可是您如今為了魚娘子……”
“穿楊,夫妻成親後就是一個整體,沒有誰為了誰。”段書瑞打斷他,語氣卻無端溫和。
“再說了,幼薇做了我一直想做卻不敢做的事,她比我勇敢。”
“成大事者,無一例外都要付出代價,隻要這個代價在我能夠承受的範圍之內,我認了。”
魚幼薇扶著牆,眼裏情緒翻湧,她剋製住推門而入的心,默默往回走。
“我這就去告訴魚娘子,您暫時需要和她分房睡。”
“哎,回來!”段書瑞伸手一抓,卻抓了個空。
這小子是泥鰍變的嗎,溜的這麼快?
不知過了多久,穿楊關門進來,看著床上的人,眼裏滿是調侃的笑意。
“有什麼好笑的,幼薇怎麼說的?”
穿楊清了清嗓子,故作姿態。
“魚娘子說,您一週後要當值,睡裏屋好得快些,今天天色晚了,您先在這兒睡,明兒個搬回去,她來睡您這間。”
段書瑞被他逗笑了,“還有呢?她還說了別的話嗎?”
穿楊低著頭,開始吞吞吐吐。
“說啊,磨蹭什麼!”
穿楊豁出去了,開始一頓輸出。
“您不能讓她光看著,但吃不到,這比要了她命還難受。她還說,等您好了後,會變本加厲地向您討要利息。”
不知想到什麼,段書瑞耳尖泛紅,咬牙罵了一句,把頭埋進枕頭裏。
“我要睡了,你也回房吧。”
穿楊正要出去,被他叫住了。
“五天後,和我去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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