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秉歡正在一間酒樓醉生夢死,一隊官差破門而入升堂,把他押入縣衙,帶到縣令麵前。
長安縣縣令名為裴硯,人被押進來時,他正翹著二郎腿,坐在胡床上,手裏拿著一卷麻紙,嘴撅得能掛油瓶。
兩人把捆得像蠶蛹一樣的人往地上一放,將布團一扯——這人一路上嘴就沒停歇過,因此一上馬車嘴就被人堵上了,眼下嘴巴得空,又開始叫嚷。
“青天白日的,你們一無吏部移文,二無三司推事,就敢上街抓人!你們眼裏還有沒有王法?”
他一個珠寶使,無品無級,竟敢在五品官員麵前囂張,也不知是誰給他的底氣。
裴硯忍住翻白眼的衝動,笑道:“張公子,消消氣。”
“你們有憑有據就罷了,若是無憑無據,別怪我走出這扇門,就要將你告到禦史台!”
饒是裴硯有再高的涵養,此刻也忍不住冷笑。他走到張秉歡麵前,把一卷麻紙抖落在他麵前。
“張大公子不是要證據嗎?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這就是證據!”
張秉歡撲過去,一眼看到下麵的署名,嘴角一僵。
“這訴狀上白紙黑字都寫著你的名字,每一行每一段都寫著你乾的好事,你自己看看!”
張秉歡一目十行地看完紙上的內容,眼裏要噴出火來,他張嘴想去咬,幸虧裴硯及時後撤,否則一紙訴狀就這麼被他毀了。
“事到如今你還想抵賴,張公子,你橫行霸道也不是一回兩回了,有什麼話等升堂時再說吧!”裴硯冷哼一聲,揮袖道,“把他押進地牢!”
翌日,晨時剛過,縣衙門口便擠滿看熱鬧的百姓。他們睜大眼睛,伸長脖頸,唯恐錯過什麼精彩的飯後談資。
讓他們始料未及的,原告的位置上,站著一個女子。
她身形嬌小,身量苗條,如蒲柳一般亭亭玉立,眼神卻無比堅定,麵上沒有半分怯懦。
等候庭審的時候,女子一直在擺弄腕上的一個物件,站在最前麵的人依稀可以辨別出那是一枚玉鐲。
魚幼薇低頭看著芙蓉玉鐲,眸光盛滿溫情。
陽光溫柔的灑落,為她白皙的手腕蒙上一層光暈。光線穿透溫潤的玉質,粉色的紋理在內部脈脈流動,似春日初綻的桃花瓣。
在被傳喚的前一天,段書瑞為她戴上這枚手鐲,在她的手腕內側印下一吻。
“無論發生什麼,要始終記得我一直在你身邊。”
他的手心燙,眼神更燙,魚幼薇知道他比誰都擔心自己,捏了一把他的手,遞過去一個寬慰的眼神。
成敗在此一舉。
眼下,玉鐲內側貼著肉,已被體溫熨得發燙,一如胸腔中跳動不止的心。
冷靜,要冷靜……她什麼大場麵沒見過,眼下隻須沉著應戰,不能自亂陣腳。
很快,張秉歡被帶上來,他雙目通紅,額頭上青筋畢露,盯著魚幼薇,眼神中如欲噴出火來。
“大人,這賤人誣陷我,您可要替我做主啊!”
裴硯坐在高台上,心裏陷入天人交戰,眼前這一場官司可謂是他經手以來最難打的一場。
張秉歡背後是張家,如今雖風雨飄零,但仍算得上名門望族,他不敢輕易得罪。
可魚幼薇的身份也不簡單,她家那位夫君可不是好惹的,凡是被他審問過的罪犯,不死也得脫層皮;他終日冷著一張臉,惡鬼見了都要避讓三分。
要是同時得罪這兩人,他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可這宅子……聖人似乎有收歸國有的打算……
雖然聖人表示,根據他的判決結果來決定宅子的歸屬權,可他卻是大氣不敢出。
壓力給到了他這邊,他感覺自己裡外不是人,雖然貴為赤縣縣令,卻是哪邊也不敢開罪。
裴硯坐在中間,衙役分列兩旁,高聲吆喝,他就在一片吆喝聲中接過訴狀。
“張公子,魚氏說你使用暴力手段強佔民宅,還出言謾罵侮辱,致使其父含恨而亡,此事是否屬實啊?”
“大人,這賤人冤枉我,那宅子分明是她父親賣給我的,如今又想抵賴,我這裏有地契!”
裴硯看過地契,不鹹不淡地望了一眼魚幼薇,向她展示手上的地契。
“魚氏,這地契上有簽字畫押,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魚幼薇從袖子裏取出一個錢袋,說道:“大人,此人給的錢我分毫未動,錢袋上亦是封條,可證我從未動過。我會將這錢袋交給大人核驗,您可以看看,錢袋裏的錢和地契上的是否對的上。”
看見她手上的錢袋,張秉歡嘴角抽搐,在心裏暗罵一聲。
他被她此舉打了個措手不及,誰能想到數年前的錢她還留著?
“地契上寫的是一百五十貫,這錢袋裏連十五貫都沒有,既然對不上,這交易自然是不生效的。”
說著,裴硯淡淡掃了張秉歡一眼,這一眼,足以讓他遍體生寒。
魚幼薇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還沒等她鬆一口氣,裴硯的目光結結實實地籠罩住她。
“魚氏,你說張公子搶了你的宅子,除了你之外,還有沒有人看到?”
聞言,魚幼薇的麵色霎時變得凝重。
之前,周大娘信誓旦旦地告訴她,會把證人帶過來,可眼下庭審過了一半,證人的影子都沒出現。
按照唐律慣例,證人在升堂鞠問前便要提前到達縣衙,不知究竟出了什麼岔子,導致證人遲遲未到。
見她沒有回答,裴硯不由得加重了語氣。
“我再問你一遍,今日是否還有其他證人到場?”
騷動的人群頃刻安靜下來,屋內連微風刮過樹梢的聲音都能聽見。
魚幼薇咬了下下嘴唇,剛想說些什麼,門外響起一個洪亮的聲音——
“有!”
她難以置信地抬頭,望向黑壓壓的人群。
周大娘費力地撥開人群,帶著兩人進來,漆黑的眸子盛滿光芒。
魚幼薇獃獃望著她,她說過的話還回蕩在耳邊。
“修竹是個苦命的孩子,你要善待他,把你們的小日子過好。”
“你們不好做的事,就由我這個老婆子來做吧。反正我沒有兩年就要入土了,也不怕那些畜生報復。左右是個死,還不如死得有意義。”
周大娘在二人的攙扶下,緩緩跪倒。
“大人,朱家兒子昨兒個剛回來,匆匆趕過來,沒想到還是誤了時辰。還請您大人有大量,別和我們一般計較。”
“算了。”裴硯連連擺手,說道,“周氏,你說你是當日的證人?”
“是,我當時買菜回家,正好經過魚府門口,我就聽到有小孩在哭,哭的那麼慘,一堆人圍在大門口,我跑過去一看……”
周大娘一邊說,一邊掃視屋裏的人,目光停留在張秉歡身上,手指不客氣地指向他。
“就是他,帶著一幫人,想私闖民宅!沒過兩天,他帶著一袋錢來,就想強佔宅子!”
“你這老太婆胡說八道,當時明明……”
“我讓你說話了嗎?”裴硯拍了一下驚堂木,鬍鬚氣得一抖一抖的。
見其餘人不吭聲了,他語氣稍緩:“那你身後的兩個人呢,他們是什麼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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