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壺很快見底了,菜盤也空了。
周大娘藉著昏暗的燈光,端詳著段書瑞的麵容,良久,發出一句感慨:“像、太像了……”
段書瑞沒喝醉,但一時之間接收到太多資訊,頭腦暈乎乎的。
他眯著一雙鳳眼,迷糊道:“大娘,您是不是喝多了?”
“你的眼睛,和你的母親真的很像。”
一陣風吹來,他不禁打了個激靈,勉強找回些思緒。
邱伯打了個酒嗝兒,拍了拍段書瑞的肩頭,目光裡頗涉遐思。
“大人,您的母親,那可是百裡挑一的美人!她每次上街,不知有多少男人為她側目!”
您知道的這麼清楚,保不齊您也是其中一個啊!
段書瑞默默在心裏吐槽,礙於周大娘在場,沒好意思直接說,隻得端起酒杯和邱伯碰杯。
“既然如此,她當年為何會看上我父親呢?”
“嘿嘿,好問題!您的父親,嘿嘿……您可別小瞧了您的父親,他雖然隻是個木匠,可和普通的木匠那是兩碼事!他會做妝篋還會做木窗……”
周大娘附和道:“我還沒見過他不會做的呢!”
段書瑞甩了甩頭,清涼的夜風吹得他頭腦清醒了些。
那些被他丟失了將近二十年的記憶,在這一句輕巧的話中如開閘泄洪。
他想起來了。
想起母親一手推著原木製成的搖搖床,一手搖著撥浪鼓,哼唱著童謠,哄他入睡;想起父親坐在院子裏,地上堆積了一堆木屑,他好像在用木頭雕刻什麼東西。
沒過多久,答案在他生辰那日揭曉——那是一把木頭匕首,刀柄上還刻著他的名字。
難怪自己從小動手能力就強,來到這邊也是如此……想來是一種遺傳。
數年前,魚幼薇在林間遊玩,不小心扭傷了腳,嚎啕大哭。他為了哄人開心,隨手摘了片竹葉,沒多久就編好了一隻竹蟋蟀。
雲煙小築的屋頂漏了,也是他去修的。
見段書瑞沒有追問太多細節,二老都鬆了一口氣,誰知這口氣還沒鬆到底,耳邊響起一道低沉的聲音。
“那後來……官府有找到他們的遺體嗎?”
在大理寺任職多年,他跑過無數個案發現場,知道火災發生後的現場是最慘不忍睹的。
眼下問出這個問題,無非是心裏還存有一絲僥倖,希望得到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他們被燒得麵目全非,聽說橫樑倒下來時,段郎護住了蘭娘,他們……”
周大娘說不下去了,指尖死死絞著衣擺,破碎的嗚咽從喉間溢位。
她回想起數年前的一幕。
蘭娘戴著帷帽來看她,臨走時,留下一雙小巧精緻的虎頭鞋。
周大娘雙眼放光,捧著虎頭鞋不肯撒手。
“蘭娘,這對虎頭鞋多可愛啊,你幹嘛不自己拿給他?”
“這孩子脾氣倔,和我鬧了彆扭,正在氣頭上呢。”蘭娘美麗的眼裏滿是無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再說了,他現在長大了,也長高了,這雙鞋他也穿不了……”
“好,等他來找大郎玩時,我偷偷拿給他。”
“大姐,還有一件事……”蘭娘東張西望了一會兒,走過去將門窗都掩上,從懷裏掏出一個信封,塞給她。
“這裏麵有兩張憑帖,是我這些年的積蓄,錢不多,隻是一點心意……我走了之後,希望您能幫我照顧阿瑞,他性子怪,請您多包涵。”
“你要去哪兒?是很遠的地方嗎?盤纏可帶夠了?”周大娘推拒不過,隻得收了。
蘭娘輕輕搖頭,“到時候如果他問起來,想知道阿耶阿孃去哪兒了,您就說我們出了一趟遠門,不知何時能回來。”
段書瑞唇上最後一點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記起來了,發生火災的那一天……
那天,母親一反常態,尋了個由頭痛打他一頓,他氣急了,早飯都沒吃就跑出去,在外麵躲到晌午,纔不情不願地往回走。
他看到火焰吞噬了房屋,不顧一切地想跑過去,後腦卻捱了重重一擊。
他是在周大郎的臥室中醒來的。
現在想來,他那聰明的母親可能早有預料,猜到有人會來尋仇,這才故意把他支走?
而他最後和母親說的一句話,是“我討厭你”。
一股難以名狀的心痛,自心底深處翻湧而出,他抬起手,輕輕按住胸口,幾乎要喘不過氣。
他的心好痛。
段書瑞撐住扶手,站起來,跌跌撞撞地向門口走去。
他心口堵得難受,心臟疼得幾乎要痙攣,他需要找到一個出口……
他終於明白,周大娘為什麼一直不肯告訴他真相,邱伯為什麼會說“知道真相後,會過得沒有以前那麼好”……
他習慣了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看天邊雲捲雲舒……他總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孤獨的人。
其實他的父母一直都在,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默默守護他。
他是這個世界上,得到過最多無聲守護的人。
眼見他已經取下門閂,穿楊衝過去,一把扣住他的脈門,用力把他拖回來。
他的眼圈紅了,聲音也在顫抖。
“公子,您要振作啊……”
“屬下聽別人說過,去世的人會化作天上的星宿,繼續守護著還留在世上的親人。”
段書瑞滿臉茫然,眼神空洞地看著他,“你是說……我不是一個人?”
“當然不是,以前有父母、周大娘他們陪著您,現在有魚娘子,我,還有崔公子他們……”
“您以後的路,隻會越走越坦蕩,身邊的人也會越來越多。”
啜泣聲響起,聲音如雨點砸在屋簷,越來越大,段書瑞回過神,發現魚幼薇已經哭成了淚人。
她眼圈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五官皺成一團。
看上去更像兔子了。
他暗嘆一聲,遞上手帕,順手在她頭上揉了一把。
“拜託,我還沒哭呢,你就先哭了。我胸口現在還疼著呢,要不你來哄哄我?”
魚幼薇止住哭聲,有一下沒一下的抽動鼻子。她撲上來,一把抱住他的腰,把眼淚鼻涕都蹭在他前襟上。
“放心,你跟了我,我會對你好的。”
段書瑞:“……”
奇怪,這不是男子對女子深情表白時才會說的話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段書瑞摟住懷裏的人,不知想到什麼,悠悠嘆了一口氣。
“還記得我和你說過,我是從現代來到這裏的吧?”
“嗯?”
魚幼薇從他懷裏抬起頭,注意力成功被轉移。
“其實,我一直以為自己的降生,是不被祝福的。”
“懷我的時候,母親還在上班,沒過多久就要評職稱了,周圍朋友都勸她把孩子拿掉……她思考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留下我。”
他本來以為魚幼薇會唏噓,會感慨,豈料她直起身子,眼裏閃過一絲兇狠。
“這是誰告訴你的?我敢肯定,一定不是你母親本人!”
段書瑞被她問住了。
的確不是,怎麼可能是他親娘?她做不出這樣缺德的事。
是他奶奶告訴他的,在一個放學後的下午。
他清楚地記得自己正趴在桌子前寫作業,桌上還有半杯水。
後來,他尋了個時機,找林蓉求證。當他原封不動地把原話傳達給林蓉後,她切菜的手霎時頓住。
“這是誰告訴你的?”
“是奶奶說的。”
他假裝回屋,偷偷躲在沙發上,端詳著廚房的動靜。
一向堅強的母親,扶著灶台緩緩蹲下,蜷縮成一小團,哭得肩膀都在顫抖。
之後又像沒事的人一樣,繼續給他做飯。
年歲漸長,他逐漸明白了一些事。
是父親那邊的老一輩,在挑撥他和母親的關係,想聯合他一起孤立母親。
而他沒有讓他們如願,他心裏自有一桿秤。
“人心纔是這世界上最惡毒的東西。”
魚幼薇皺起眉頭,須臾,伸手捧住他的臉。
屋裏沒有點燈,四週一片靜寂,他們身後有一扇窗,從房間狹窄的窗,能看見天空,一輪明月高懸夜空。
她在黑暗中凝望他,月華落在她側臉,照亮了那抹微笑。
“我要感謝你的母親,是她帶你來到這個世界,是她讓我遇到了你。”
段書瑞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望著她。
她的眼神亮得驚人,唇角輕揚,似初綻的梨花染了晨露。
他不知該作何反應,隻能緊緊摟住她,像要把她揉進骨髓,化成身體的一部分。
段書瑞摟著人到床上躺下,他的胸口嚴絲合縫地貼著她的脊背。
他貼著她的耳朵,低聲道:“我這樣的人做了太多虧心事,死後怕是會下地獄。”
沒辦法和你團聚。
須臾,他聽到回應,聲音又低又淺,還帶著笑。
“那我來地獄找你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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