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書瑞牽著魚幼薇,甩掉眾人,溜到屋頂上看月亮。
兩人的年齡加起來快有六十歲,卻像小孩子一樣翻出窗外,並肩坐在屋簷上賞月。
“晚上降溫了,當心別著涼了。”段書瑞解開身上的大氅,把人整個圈進懷裏,將下巴擱在她發頂。
魚幼薇注視著頭頂的明月,沒注意到頭頂的人一直在看她。
段書瑞看得十分專註,目光從飽滿的額頭一路下移,經過小巧的瓊鼻,停留在粉嫩的櫻唇上。
他剋製地收回目光,看了一會兒月亮,又垂眼望向那一對明眸。
萬千星河倒映在她眼眸,勝過世間一切風景。
“你在想什麼呢?”
“我在許願,惟願天下海晏河清,世間再無戰爭傷痛。”
段書瑞親吻她發頂,嗓音低沉:“你對我有什麼要求嗎?”
似是沒聽懂他的意思,魚幼薇“嗯”了一聲。
“你可以多依賴一點我的,不用把什麼都扛在自己肩上,有我在呢。”
“我們出去周遊吧。”
“嗯?”
魚幼薇說:“我想和你一起出去看看,遊山玩水,品嘗各地的美食,還要見識不同的風土人情。”
段書瑞被她逗笑了,“那你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嗎?”
“嗯……”魚幼薇托腮作沉思狀,她思考片刻,幾乎是脫口而出。
“我想先去你的家鄉看看。”
“我的家鄉不就在這裏嗎?”段書瑞故意收緊雙腿,擠壓懷裏的人。
“哎呀,我說的不是這裏啦!”魚幼薇掙脫他的懷抱,爬到他身邊坐下,把頭靠上他的肩膀,“我說的是,你小時候待的地方……似乎是在江南一帶?”
她很想看看,是怎樣的地方,能孕育出這樣一個人。
沒有沉默,段書瑞頷首,“好,千山萬水,我陪你看。”
在車馬很慢的亂世,他知曉這是很難實現的事,卻也不想用言語搪塞她。
他仰頭凝望明月,隻希望他能早日實現復仇的夙願,留下一點無病無災的歲月,留給他家薇薇。
因他傷勢未痊癒,不能飲酒,魚幼薇拿了一罐葡萄汁上來,兩人就著一個罈子,你一口,我一口,罈子很快見底了。
葡萄汁入口甜蜜,回味酸澀,他想起另一樁事。
那天,他和魚幼薇一同去探望魚母,中途魚幼薇被魚母支走買菜,他則被留下來談話。
“有些事情,我不說的話,你一輩子也不會知道。正好今天時間寬裕,我便和你講講。”
“從幼薇知曉你打算參加科考後,每一年,她都會去廟裏燒香祈福。這個習慣一直延續到現在,從未間斷。”
“燒香要錢,我們那時又很窮,日子過得緊巴巴,錢從哪裏來呢?後麵我逼問才知道,她省下買玩具釵環的錢,空閑時替人抄書,一筆一筆攢下來,為的就是給你燒香祈福。”
段書瑞按住胸口,眼圈霎時紅了。
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的不肯掉下來。
魚母看到他泛紅的眼,麵上表情轉為柔和,輕嘆一口氣。
有一次,魚幼薇興高采烈地跑回來,魚母以為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後來才知道,住持看她每年都來潛心禮佛,額外送了她一盞天燈。
天燈外形和孔明燈很像,在佛法中,放天燈可以傳遞心願,將心願帶給神明。
她很開心,眼神亮晶晶的,坐在座位上雙腳止不住搖晃,連飯都比平時多吃了半碗。
魚母故意逗她:“若是先生真的金榜高中,入朝為官,可就和你再無交集,這樣你也能接受?你不怕他忘了你嗎?”
魚幼薇倏地愣住了,筷子磕在碗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她靜坐許久,驀然開口。
“如果他實現了自己的理想,我會祝福他。他記得我也好,忘記我也罷,我都不會後悔。他這麼優秀的人,本來就不該屈居於一隅。”
“我不會停下腳步,我會努力追上他,成為能和他並肩前行的人。我相信,我散發的光芒,會讓他無法忽視我的存在。”
“我要讓他親口承認,我是他帶過最優秀的弟子!”
魚母愣住了,她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女兒,發現自己從來沒有真正認識她。
魚幼薇望向她,麵容明艷,恍若開到極致的芙蕖。
“更何況,我相信他不是那樣的人。”
段書瑞隻覺得胸口一緊,心臟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兩行清淚蜿蜒而下,沾濕了衣襟。
自他來到這邊後,前世的記憶就像鏡中月水中花,一切從零開始。
這是第一次,有人將他放在心上,連他的每一寸痛苦和柔軟都照顧到,他的一句無心之言,她都能在心裏珍藏好久。
而她,似一團火,周身洋溢鮮活的生命力,填補了他心裏的空缺,融化了那亙古不化的堅冰。
她是他的救贖。
她纔是他的良師,教會他如何去愛,如何表達愛。
這番他不曾知曉的過往,終究催下他世俗的眼淚。
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睛,抬眼望向魚母,語氣堅定。
“幼薇對我的信任,遠超我對自己的信任。我定不會辜負她,還請夫人放心。”
這時,一個毛茸茸的東西在胸口亂蹭,段書瑞垂下頭,對上一雙明眸。
“你怎麼在發獃?喝果汁也能喝醉嗎?”
段書瑞沒有理會她的調侃,把她肩上掉落的大氅重新往上一拉,問道:“廟裏的天燈……是什麼樣的?”
魚幼薇眨了眨眼,心念微轉,難以置通道:“你、你都知道了?阿孃都告訴你了?”
段書瑞不置可否。
她偏頭想了想,說道:“外形和孔明燈差不多,點燃後升空,能飛好久。”
“我算什麼,值得你如此上心?”
魚幼薇沒有直接回答他,仰望明月,露出一截瑩白如雪的脖頸。
“這二十幾年來我受到規訓,他們都讓我做個好女孩,磨掉身上的稜角,循規蹈矩地過完一生。隻有你告訴我,要做自己,不必去迎合任何人的期待。”
她將後腦勺更深地埋入他胸口,突然硌到什麼硬物,“哎呦”一聲,抬起頭來。
“什麼東西這麼硬?”
她將手探入他懷裏,取出一塊石頭,眉頭微蹙,“你隨身放一塊石頭幹什麼?”
段書瑞把從箱子裏發現石頭的事和她說了,魚幼薇若有所思地點頭,把石頭放入他側腰的口袋裏。
“去探尋吧,這畢竟和你的身世有關……反正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援你。”
看到麵前這人俊朗的側臉,魚幼薇覺得口乾舌燥,“咕嘟”灌了一大口葡萄汁,成功被嗆到。
平復好呼吸後,手上多了一封信。
“這是什麼?”
段書瑞輕咳一聲,麵上升起一抹少有的羞赧,他偏過頭,讓月色替他掩飾心虛。
“我古文不好,害怕言不達意……就用現代的白話文給你寫了一封信,你不是說我欠你一個告白嗎?今天你可以如願了。”
魚幼薇握住他的手,握了好久,才開始拆信。
讀完最後一行字後,她再也忍耐不住,眼淚奪眶而出,淚水在信紙上暈開。
“這纔是……今晚最好的禮物。”
她拉起大氅的衣角,把鼻涕眼淚抹在衣服上。
兩人坐了許久,街頭漸漸歸於平靜。
魚幼薇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換了個位置,依偎在段書瑞身邊。
生物鐘卻開始叫囂,和內心的慾望開始漫長的拉鋸戰。
她多希望漫天燈火永不停息,白晝永遠不會來臨。
最後,是段書瑞充當了和平使者。
他摸了一下魚幼薇的頭,溫聲哄道:“乖,今晚就早些歇息吧,早睡晚起才符合春天的自然規律嘛。”
魚幼薇撇嘴不依。
“燈會不是還有兩天嘛,你今天先好好休息,養足精神,我明天陪你去河邊放花燈好不好?”
“放花燈”三個字成功打中魚幼薇的心坎,她打了一個哈欠,拉著人的手回到房間,看到鏡子裏的人,又開始哀嚎。
“我不想卸妝!卸妝好麻煩!”
“我幫你卸,你可帶了皂角?”
洗漱完畢,魚幼薇心滿意足地躺在床上,枕頭邊放著她最愛的兔子燈。
很多年後,他們仍會想起今天發生的事,由衷地感嘆——“如果能讓時間永遠停駐在這一刻,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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