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飛逝，長安城裏的人們迎來了最值得期待的節日——上元節。
街上遊人如織，人人臉上都洋溢著笑意，眾人攜家帶口，手裏牽著老人，背上扛著孩子，就是為了一睹這一年一度的盛事。
一輛馬車在東市門口停下。
段書瑞先下了馬車，向門簾伸出一隻手，魚幼薇提著裙裾，從馬凳上下來，順勢握住他的手。
“和穎兒他們約好一同去賞燈，不知他們到了沒。”
“放心，崔二公子一聽別人請客，到的比誰都快。”
兩人往前走出幾步，忽聽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段兄！”
段書瑞回頭一看，見崔景信從馬車上下來，崔穎緊隨其後。
她一見到魚幼薇，嘴角就高高翹起。
“薇薇！我來啦！”好友見麵分外親熱，她一把摟住魚幼薇的肩頭，兩人緊緊相擁在一起。
歡雲樓在東市，需要提前預訂。這裏吃飯價格高，一般老百姓並不會在這裏消費，偶爾有一兩桌，多是一樓的散客。二樓的包廂和觀景台都是留給達官貴人的。遇上中元節、乞巧節等節日，還需要提前數月預訂。
“段兄，你不是在禁足嗎，怎敢如此拋頭露麵？”崔景信有心要逗他。
“我提前給上麵打了報告，聖人準許我過節時出來閑逛。”
兩人墜在隊伍後麵，控製著走路速度，目光卻始終不離前麵的姐妹花。
“段兄，你怎麼不吃點東西，是嫌小攤上的食物不幹凈嗎？”崔景信有心要逗弄他，拿著一根烤雞翅湊到他麵前，逗狗似的轉了一圈。
大好的日子，段書瑞懶得動手修理他，輕描淡寫地扔下一句話。
“你等著吧，食物很快就有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不久後，一堆食物落到他手上——啃了兩顆的糖葫蘆、吃了一半的麵片、喝了兩勺的醪糟……
魚幼薇是小鳥胃，吃一點就飽了，偏偏什麼都想嘗。
然後，段書瑞就在崔景信驚訝的目光下，開始吃她剩下的食物。
“……太陽真是打西邊出來了。”
這還是那個清貴驕矜、比誰都愛乾淨的段公子嗎，居然甘心吃別人吃剩的食物！
自動忽略掉崔景信見鬼的目光，段書瑞嚥下喉嚨裡的糖葫蘆，說道：“你看，她知道我吃不了辣，給我的都是不辣的食物，她果然喜歡我。”
崔景信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狗糧，內心更鬱悶了。
他看見段書瑞心情好，惡向膽邊生，用摺扇戳了戳他的肩膀，“路邊的東西還是少吃點，別忘了你還訂了一桌大餐呢。”
“不是有你們這幾個男子漢嗎？再說了，酒樓裡的菜，能有多少份量。”
段書瑞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料想穿楊應該帶著林若棠先到了，不自覺加快腳步。
林若棠想去看衣服，穿楊便帶著她去了另一個門，那裏離歡雲樓更近。
望向前方那個蹦蹦跳跳的身影，他唇角上揚。
不急，夜還很長，他們還有很多時間。
到了歡雲樓，小二畢恭畢敬地把他們迎上樓，他踩著布鞋在前麵帶路，口裏念念有詞。
“這位大人太明智了，提前兩個月訂座，搶先一步付了定金。要知道，樓上這個位置可是一座難求的。”
段書瑞把幾個銅板放在他手上，說道：“別讓其他人上來打擾。”
小二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連連點頭。
“好嘞，客官您吃好喝好，飯菜一會兒就給您端上來！”
在夜幕降臨的一剎，街上亮起了燈。
從樓上往下望，街道兩旁的樹上掛滿彩燈，彩燈造型各異，有燈籠、鈴鐺、福袋……
過往的行人手上都捧著花燈。
一條街上燈火璀璨，流光溢彩，恰似銀河落九天。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眾人商議著找點樂子。
投骰子，倒扣的杯子裏有兩枚骰子，誰的點數最小，誰便自罰一杯，若是酒量不佳，也可以進行才藝表演。
段書瑞因為身上有傷，又是東道主，眾人便慷慨地放過了他。
穿楊手氣好，第一輪扔出了三點的好成績，位列倒數第一。
他拿起酒壺就想倒酒，可想到林若棠在這裏，有心顯擺一下，拱手道：“我近日剛學了一段劍舞，大家幫我看看跳得如何。”
段書瑞帶頭鼓掌，魚幼薇則雙目放光，艷羨之情溢於言表。
燈火搖曳，映照出穿楊挺拔的身影。他身著一襲玄色勁裝，腰繫玉帶，長發以玉冠高高束起，幾縷髮絲垂在額前，為那無邪的麵容增添幾分不羈。他手持一柄青鋒長劍，劍身泛著清冷的寒光。
隨著一聲清越的劍鳴，他身形微動，如驚鴻照影，手腕一抖，長劍如靈蛇出洞，劃出一道銀弧。
周圍的空氣彷彿都被攪動，他身形騰挪，時而如大鵬展翅，劍勢開闊，氣勢磅礴；時而如遊龍戲水，劍光流轉，靈動飄逸。
他把長劍舞出一片密不透風的光幕，氣勢恢宏，不似在室內舞劍，倒像在懸崖瀑佈下練功。
一曲舞畢，他收劍而立，胸膛微微起伏，眼神卻依舊清亮如星。
崔景信吹了一聲口哨，眾人這才反應過來，鼓掌的聲浪快要把屋頂掀翻。
穿楊靦腆一笑，擦著汗水回到座位，瞟到林若棠在看他，心裏別提有多美了。
新一輪骰子比賽開始，這一次，中獎的人變成了魚幼薇。
“請大家稍等片刻，我去換身衣裳。”
須臾，魚幼薇從一扇門後轉出，輕移蓮步，款款走來。她眼波流轉，麵頰帶著一層毛絨絨的粉色。
她梳著雙螺髻，頭戴花冠，髮際線位置有幾簇茸毛。
身上是一襲寬袖長衫，袖口寬大，飄飄然若乘風歸去；下身是一條齊胸襦裙，裙腰高束至胸部，裙身採用漸變色設計，通體以黃色調為主——布條是鵝黃色，絲帶則是暖橘色。
樂師留意著她的一舉一動，一見她向眾人款款行禮，各自打起十二分精神。
魚幼薇回頭望了一眼樂師，笑容比春光明媚。
竹弦管樂聲起，女孩嬌軀隨之旋轉，兩隻縴手宛若翩翩舞動的蝴蝶，時而在胸前搖擺，時而揮舞大袖，舞姿如流雲舒捲。
眾人紛紛放下酒水食物，凝望她的舞台，隻覺此時樓前土地化作萬千雲梯，而他們正置身於雲頂天宮，欣賞著仙娥的舞蹈。
魚幼薇唇角噙著一絲笑，閉目時神情帶份漫不經心的聖潔，燈火燭光搖落如星，招搖飄蕩，香風縷縷。
她用舞蹈詮釋意境，用表情詮釋音樂，歡喜中略帶羞澀，一顰一笑都帶著說不盡的古韻風流。
段書瑞看得目不轉睛。
他從未意識她能如此歡快的起舞，她總是在挑戰自我，突破他對她的認知上限。
一曲舞畢，魚幼薇雙手交叉在腹部，向眾人頷首示意。她麵頰帶粉，鼻頭起了薄薄一層汗，麵上的笑容未減分毫。
崔穎一拍桌子，掌聲雷動。
她大叫道：“薇薇，你真是太棒了！你給我們帶來了多少驚喜！”
崔景信樂嗬嗬地喝了一口酒，看看魚幼薇，又望向段書瑞，露出嫌棄的眼神。
天，這人眼裏的愛意滿得都要溢位來了。
老天作證，舞蹈開始後，他旁邊這人的嘴角就沒下去過。
他看了又看，心中嘖嘖稱奇。
他總算知道身邊這位上了年紀還不油膩的原因了。
從很久之前他就發現，段書瑞望向任何女子的目光都是那樣清澈，隻有欣賞，沒有任何淫邪輕賤之意。
後麵的搖骰子大家各有輸贏，不知過了多久，樓下人聲鼎沸，眾人紛紛走到窗邊，想看看樓下的盛況。
竟是燈會遊行，成隊的男子抬著轎子，轎子上是造型各異、色彩斑斕的花燈。
歡雲樓是東市最好的酒樓，他們坐的是最好的雅座。雅座前可俯瞰整條街道，後能賞渡河畫舫。
趁著其他人都在賞燈的間隙，段書瑞悄悄遞給魚幼薇一樣物事。
魚幼薇眨巴眨巴眼。
毛絨絨、軟乎乎……
那是一個橢圓形的兔子燈，燈後有一團白色的尾巴，不知是羊毛還是兔毛。
魚幼薇捧著燈笑開了花。
“難怪有幾天你總是神出鬼沒的，問你去哪兒了你說去武館練武，原來是在學手藝啊！”
“這個很難做的。”段書瑞朝她擠眉弄眼，“剛開始做的時候，常被竹片紮到手，做了幾個失敗的半成品後，才悟到裏麵的訣竅。”
魚幼薇睜大眼睛，“訣竅是什麼啊？”
段書瑞靠近她，麵上的笑容玩世不恭，食指輕點她胸口。
她聽到心臟傳來的跳動，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
他之前送她的那盞兔子燈，她還珍藏在家裏，裏麵的燈芯早就燃盡了，白毛也已泛黃，她卻倔強地留著，揚言誰敢丟就和誰拚命。
這時，崔穎回頭過，露出一個壞笑。
她帶頭起鬨，拍手道：“親一個、親一個！”
幾杯酒下肚，穿楊踩上凳子，附和道：“親一個，親一個！”
兩人鬧了個大紅臉，恨不能把頭埋進地裡。
段書瑞率先抬手，製止幾人的起鬨，“飯吃完了，大家自由活動吧，我倆先行一步，失陪！”
說著，握住魚幼薇的手，一高一矮兩個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口。
林若棠把穿楊從椅子上拽下來，嫌棄他出洋相，扭頭就要走。
“姐姐，公子和魚娘子去說體己話了，你怎好意思把我一人丟在這兒？”後背靠上一個硬熱的胸膛，林若棠被電了一下，霎時噤聲。
穿楊圈住懷裏的人，用下巴輕輕磨蹭她的發頂，帶著酒氣的呼吸噴灑在她頸間，勾起陣陣戰慄。
“走，穿楊帶你出去逛逛，之前看上的那套衣服，姐姐不是很喜歡麼？”
明明是你很喜歡好不好！
林若棠在心裏暗罵他沒羞沒臊，嘴上卻很誠實：“難得沒有宵禁，我們便上街逛逛吧。”
穿楊將她的手放進自己的臂彎，黑眸裡泛起清朗的光。
崔穎想找小二追問魚幼薇二人的去處，被崔景信捏住後頸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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