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庭靜坐在馬車裏,閉眼養神。
他沉默坐在那裏不出聲,想著他的心事。
也許,他們最大的錯誤,就是當年沒有在搶奪宅子時,率先下狠手,將如今的禍患掐死在搖籃裡。
一個身份低微的螻蟻,誰能料到會掀起這樣大的風浪?
一個在官場待了十年的寒門,在任何權貴眼裏都毫無價值。
眼看著他一路晉陞,破的案件越來越多,張家終於慌了,想方設法地添堵,可結果怎樣?
每次暗殺都能被躲過,每次算計都落了空,段書瑞如今還活得好好的,甚至離當年的真相更近一步。
真是老天庇佑不成,要不然他怎麼能每次都化險為夷?
不,這次陳舒雲的死,一定給他造成了不小的打擊,他眼底的烏青不像是偽裝出來的。
心裏正得意,車廂突然開始劇烈晃動,他重心不穩,向前栽倒,額頭磕在車頂,腫起一個大包。
侍衛手忙腳亂地扶住他,被他甩開手。
“去看看外麵是怎麼回事!”
侍衛應聲下車,沒多久又掀簾進來。
“大人,地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塊大石頭,卡住了車輪,這才造成顛簸,車夫答應免除我們的路費。您忍一忍,馬上就要回府了。”
一路顛簸,張庭氣得半死,胃裏直泛酸水,本想發作車夫,誰知他一溜煙消失了,一腔火氣無處發。
他隻得狠狠回屋,打算等張秉歡回來,找個由頭痛罵他一頓。
段書瑞回到地牢,火光映在他臉上,襯得他無悲無喜,神色晦暗不明,眉宇間的風霜經年難消。
早在得知陳舒雲死訊後,他便做好準備,派人去刑場帶回一具男屍。
男屍身量和陳舒雲相似,麵目模糊不清,換上衣服,很難辨別到底誰真誰假。
他第一時間將陳舒雲的遺體從牢房轉移出去,運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不止是怕敵人在屍體上作偽證。
他的師兄生性好潔,不是什麼人都有資格玷汙他的。
事情告一段落後,他會送陳舒雲回到故鄉,長眠於生養他的海邊。他一生良善,心懷慈悲,媽祖一定會保佑他早入輪迴。
傷害他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走了一會兒,段書瑞在一間牢房門口停下,火火幽幽,照亮了裏麵的黑色身影。
身影的主人耷拉著腦袋,一聲不吭,身上的傷疤深一道淺一道,衣服已破成了布條,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
這人是張庭埋伏在大理寺的一顆釘子,起初,段書瑞並沒發現他的異常。
權貴之間相互放眼線,很常見,被冒名頂替的人的麵皮被剝下來,套在另一人臉上。隻要稍加學習模仿,足以達到以假亂真的地步。
段書瑞知曉這人是冒牌貨,來源於一個不起眼的細節。
這人原來是個左撇子,儘管冒牌貨極力模仿,寫出的字型和以往還是有細微的差別,他心下起疑,故意留了個破綻,將書本攤開在桌案上,一去便是大半個時辰。
冒牌貨偷偷摸摸進了他房間,開始翻找東西。他不知道,他的一舉一動被屋頂的兩人盡收眼底。
屋簷上有一塊瓦片年久失修,穿楊微一用力,就將其掀開。藉著一縷天光,兩人看到此人用右手在紙上寫字,不時停筆,留意著外麵的風吹草動。
陳舒雲出事,他猜到有人會在這事上做文章,特意將棺材放在牢房裏,果然等到賊人的光臨。
冒牌貨掩護假兇手進來,看過屍體後又送他出去,沒料到自己的行蹤已然暴露。
他目送人離開,前腳剛進地牢,後麵就蜂擁而上一隊衙差,將他製住。
想到這裏,段書瑞的目光落到這人身上,嫌棄地捂住口鼻。
“他還是不肯招嗎?”
孟玄朗搖了搖頭,神色間頗為無奈。
段書瑞看著獄卒手上的鞭子,皺起眉頭。
“換特製的藤鞭,就是那種鞭上有細小的鐵鉤的。”
一鞭子下去,紅痕還沒出現,血粘連著細肉就出來了,看看鞭子和他的嘴哪一個更硬。
翌日,段書瑞投了名帖,去陳府給陳舒雲上香。
他一進門,便不由自主地放慢呼吸。道路盡頭,是一間靈堂,門口站著一對母子。母親的鬢邊紮著一朵白花,麵上脂粉未施,一張臉蠟黃憔悴;男孩手裏則拖著一個牌位,眼神空洞,如同一具失了魂的偶人。
陳夫人伸手按在男孩的肩膀上,男孩的身高已經超過了她的肩膀,儼然是一副男子漢的模樣——麵容稍顯稚嫩,眼神中卻透著一股堅毅。
陳夫人認出他,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狀若癲狂。
“我家相公我最清楚,他每次聚會後會直接回家,絕不會在外逗留……他不可能自尋短見,絕對是有人害了他!”
“段公子,你不是最清楚他的為人……你不是在大理寺任職過嗎?求求你……幫我查明真相,看是誰這麼喪心病狂!”
段書瑞心亂如麻,低下頭不敢與她對視。
衣袖上傳來的力道之大,容不得他忽視。
他抬起頭,目光裡多了篤定。
“大嫂,我一定會徹查真相,還陳兄一個清白。”
說著,目光又轉向陳舒雲的大兒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夥子,照顧好你阿孃,以後你就是這個家的頂樑柱了。”
他語氣懇切,沒有長輩說教的咄咄逼人,男孩聽了,重重點了下頭。
陳夫人露出這些天第一個笑容,抬手抹去眼淚。
“近日,長安城裏不太平,大嫂還是應該帶著孩子早作打算。”
“家鄉父老聽聞噩耗,已派人從嶺南老家趕來,用不了多久我隨他們一同回去,我想,我永遠不會再回長安了。”
從陳府離開後,段書瑞看了一眼穿楊。
“穿楊,雇一隊鏢師,護送陳夫人一行出城,如果陳老太爺不願領情,便遠遠墜在隊伍後麵,務必要護送他們安全回到嶺南。”
言畢,他抬頭望天。天空是發灰的,雲彩也失去了形狀,好像洗過硯台的水盆,有深有淺,混沌一片。
許多人懷著野心,千裡迢迢來到長安,渴望在朝野中大施身手,一展宏圖,卻因各種原因,在中途隕落。
他有些厭倦朝野裡的勾心鬥角、爾虞我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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